密信在袖子里搁了三天,沈青霜没有急着拿出来。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赵崇光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,稍有不慎,打蛇不成反被蛇咬。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封密信,而是一整套让赵崇光无法抵赖的证据链。
第三天晚上,沈玉华又从边境赶回来了。这回他带回来的是赵府管事的那张嘴。人没有押回来——太远了,路上不安全——但他带回来一份详细的口供,管事签字画了押,按了手印。
“沈大人,管事全招了。”沈玉华把口供递上来,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兴奋,“赵崇光从三年前开始跟北狄通信,每年送出去的情报少说也有十几份。边关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将领调动,全是他泄露的。北狄那边的回信他也都留着,藏在书房暗格里。管事说他亲眼见过那个暗格,就在书架后面,一按机关就能打开。”
沈青霜接过口供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管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内容很实在——什么时候送的信,送给了谁,带回了什么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末了还附了一句“以上皆是事实,如有虚假,甘受千刀万剐”。这种口供,在刑部大堂上就是铁证。
“还有,末将在管事身上搜到了这个。”沈玉华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印,方方正正,上面刻着“赵崇光印”四个字。
沈青霜拿起铜印,在手上掂了掂。沉甸甸的,黄铜铸的,印面上的字迹清晰,笔画有力。这不是赵崇光的大印——大印是玉的,朝廷配发的,放在书房里见客用的。这是他的私印,随身携带,用于私密信件的封印。
“有了这枚印,赵崇光想抵赖都难。”沈青霜把印放在桌上,又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封密信,并排摆在一起。
沈怀瑾走过来,拿起一枚放大镜,凑到信纸跟前。烛光下,信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清晰。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——那是从刑部档案里调出来的赵崇光的奏折副本,上面有他亲笔写的批注。
两相对比,笔迹完全一致。撇、捺、横、竖,每一个笔画的起笔、行笔、收笔都对得上。尤其是那个“光”字,最后一笔竖弯钩的弧度,跟奏折副本上的如出一辙。这种习惯性的写法,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。
“笔迹对上了。”沈怀瑾直起身,揉了揉酸痛的眼睛,“私印也在这里。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赵崇光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把那两封信和铜印收进一只牛皮袋里,封好口,又在封口处贴了一张纸条,盖上自己的官印。这是刑部提取物证的规矩——封条一旦破损,就说明证据被人动过手脚。
“我回京一趟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沈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回京?现在?和谈还没结束,乌恩那边随时可能来消息。你走了,谁跟他谈?”
“你跟他谈。”沈青霜看着他,“刘振国管军事,你管谈判。乌恩要谈什么,你记下来,等我回来再定。我的条件是五城百万两世子为质,少一分都不行。你咬住这个底线,别松口。”
沈怀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青霜眼里的光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。赵崇光在京城耳目众多,你要是带着证据回去,他很可能在半路动手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回去。”沈青霜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朝外面喊了一声,“王捕头!”
王捕头从外面跑进来。“沈大人,末将在。”
“挑二十个最好的差役,跟我回京。带上兵器,带上弓箭。路上不许停,不许歇,日夜兼程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沈怀瑾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地图,铺开,在上面画了一条路线。“走官道,大路,虽然远一些,但安全。不要走小路,小路容易设伏。”
沈青霜看了一眼地图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怀瑾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,递给她,“这是我的刑部令牌。万一路上遇到关卡盘问,亮这个令牌,没人敢拦你。”
沈青霜接过令牌,掂了掂,塞进袖子里。那块令牌跟她的不一样——她的令牌是银的,沈怀瑾的是铜的。铜令牌级别低一些,但刑部的牌子,地方上没人敢查。
“你走了,和谈的事怎么办?”沈怀瑾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说了,你盯着。”沈青霜把牛皮袋塞进怀里,贴肉放着,拍了拍。“乌恩再来的话,你就告诉他,大周的条件不变,我回京述职了,过几天回来。他要是问什么时候回来,你就说不知道。让他等,等不及就走。”
“他要是走呢?”
“他不敢走。他的任务是签和约,不是赌气。他走了,回去没法跟北狄王交代。”
沈怀瑾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总是把最难的事留给我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能者多劳。”
这是沈青霜极少说的玩笑话,沈怀瑾愣了一下,等她走到帐门口才反应过来,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沈青霜在帐门口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我走了之后,边关的事你多操心。刘将军打仗在行,但谈判的事他不在行。你盯着点,别让乌恩钻了空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‘先生’的事,让沈玉华继续查。赵崇光跟北狄勾结,‘先生’很可能也牵扯其中。如果能从赵崇光嘴里撬出‘先生’的下落,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。”
沈怀瑾一一应下。
沈青霜走出帐篷,站在雪地里。夜色深沉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星星在头顶闪烁,冷得发蓝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的积雪被踩出了无数条路,弯弯曲曲地伸向各个方向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王捕头已经把人挑好了。二十个差役,都是刑部跟了她多年的老人,个个腰佩短刀,背着弓箭,牵着一溜快马站在营门口。马的鼻孔里冒着白气,蹄子在地上刨着,不耐烦地打着响鼻。
“沈大人,马备好了。末将挑的是军中最快的马,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。”
沈青霜翻身上马,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。手心的伤已经结痂了,握缰绳虽然还疼,但能忍。
“走。”
二十一个人,二十一匹马,从边关城的北门出去,绕到南门,沿着官道往南疾驰。沈青霜骑在最前面,风吹在脸上像刀割,但她没有减速。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,发出清脆的得得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沈怀瑾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沈大人,”刘振国从台阶上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,“沈侍郎一个人回京,能行吗?”
沈怀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南方天际那一片模糊的星光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能行。”他说,“她一个人,抵得过千军万马。”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雪花的凉意,灌进他的领口。他把斗篷裹了裹,转身走下城墙。远处,乌恩的帐篷里还亮着灯,人影在帐布上晃动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朝中军大帐走去。还有很多事要做,等沈青霜回来的时候,和约必须摆在桌上,一笔一划都不能改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稳住了。帐篷外面,雪又开始下了,不大,零零星星的,落在雪地上,簌簌的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沈怀瑾坐在桌前,铺开本子,开始整理这几天的谈判记录。他要写清楚,等沈青霜回来,好让她知道乌恩这三天又搞了什么小动作。
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,一声长,一声短,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。沈怀瑾抬起头,看了一眼帐外。什么也没有,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