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回到边关的第三天,乌恩来了。
不是他主动来的,是沈怀瑾让人去请的。乌恩走进帐篷的时候,脸上带着那种他惯常的微笑——恭顺、谦卑,但眼底藏着一丝狡黠。沈青霜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那份和约草案,五城百万两世子为质的条款用朱笔圈了出来,醒目刺眼。
“沈大人,您回京述职辛苦了。”乌恩弯腰行礼,语气恭敬,但话里有话,“在下听说,朝中有人对沈大人的谈判条件颇有微词?”
沈青霜没有接话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乌恩坐下,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。沈怀瑾坐在沈青霜左边,右手握着笔,面前摊着本子。刘振国坐在右边,手按在刀柄上,面无表情。帐中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亲兵,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压得低。
“乌恩使者,”沈青霜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,“这是最后一轮谈判。今天谈完,要么签字,要么不签。不签的后果,你清楚。”
乌恩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自然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,双手捧着放到桌上。
“沈大人,王庭经过连日商议,愿意做出最大让步——割让四城,赔偿白银八十万两。这是王庭的极限了,再多,北狄真的做不到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的眼睛,压低了声音,“而且,沈大人,你们朝中有人不希望这场仗打下去。这个人位高权重,他说的话,连陛下都要考虑三分。”
沈青霜看着乌恩,一言不发。
乌恩以为她动摇了,继续说道:“沈大人,在下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提醒沈大人,和谈是两国的事,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。大周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,沈大人如果一意孤行,回了朝堂也不好交代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片刻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沈青霜慢慢从袖子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乌恩面前。
“你找的人,是他吗?”
乌恩低头看了一眼信封,脸色骤变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封口处盖着一枚方方正正的铜印——赵崇光印。那个印记乌恩太熟悉了,他亲自从赵崇光手里接过盖着这枚印的信,不下十次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。
乌恩的手在发抖。他拿起信封,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只看了几行,他的脸就彻底白了。那是赵崇光写给北狄王的密信副本,上面有赵崇光的亲笔字和私印,内容是大周边关的兵力部署。
“你——”乌恩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们的筹码没了。”沈青霜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碗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“赵崇光通敌的证据,大周已经拿到了。他人现在被软禁在府里,刑部正在查他的党羽。你们北狄跟他做的那些交易,大周全部掌握。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?”
乌恩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他身后的护卫脸色也变得很难看,手按在刀柄上,但谁都不敢动。
“现在,”沈青霜放下茶碗,把那份和约草案推到乌恩面前,“按我的条件签字。五城,百万两,世子为质。一个字都不能改。”
乌恩看着那份草案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拿起笔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,最终,他咬咬牙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之后,他放下笔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。
沈青霜拿起和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盖上刑部左侍郎的官印。她把和约递给沈怀瑾,沈怀瑾接过去,小心地收进牛皮筒里,盖上盖子。
“乌恩使者,和约签了,从今天起,两国罢兵。回去告诉你们王,别再耍花招。大周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乌恩看着她的手,犹豫了一下,握住了。他的手冰凉,还在抖。
走出帐篷的时候,乌恩的脚步踉跄了一下。护卫扶住他,他站稳了,回头看了一眼帐篷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沈青霜站在帐门口,看着乌恩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。沈怀瑾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“成了。”沈青霜点了点头,“边关十年的安宁,换了。”
“多亏你拿到了赵崇光的证据。不然,乌恩不会这么痛快地签字。他一直在等朝中的内应给他创造机会,没想到内应先倒了。”沈怀瑾看着沈青霜,“你什么时候把信给陛下的?”
“回京那天,直接进宫面圣。陛下看完信,当场下旨软禁赵崇光,让刑部和大理寺联合查办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走回帐篷里,“赵崇光的案子,跟裴元绍的案子不一样。裴元绍是太后的人,赵崇光是他自己的人。查他的阻力会很大,但证据确凿,他跑不了。”
沈怀瑾跟进来,坐下来,铺开本子,开始整理和约的最终版本。写完之后,他吹了吹墨迹,把本子合上。
“北狄的世子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三个月之内。第一批赔款半年之内到。互市的榷场明年开春就开。”沈青霜走到舆图前,指着黑水河北岸三城的位置,“这三座城,我们要派人去接管。城墙要修,驻军要设,百姓要安置。明年开春之前,必须全部就位。”
“工作量不小。”
“不小,但值得。”沈青霜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,“这三座城握在大周手里,北狄以后想南侵,就得先过这三关。三座城互为犄角,进可攻,退可守。北狄就算恢复元气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刘振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着沈青霜和沈怀瑾的对话,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舒展。他走进来,抱拳道:“沈大人,末将替边关两万弟兄,谢谢您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客气的话,只说了一句:“刘将军,接下来的事,拜托你了。”
刘振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出帐篷,站在雪地里。雪又开始下了,不大,零零星星的,落在她的肩上、发上。她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北风迎面吹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她的心里是暖的。
和约签了,赵崇光倒了,边关安定了。接下来,该查“先生”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帐篷。沈怀瑾正在收拾桌案上的东西,看到她进来,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回京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沈青霜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凉了,但她没在意,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和约虽然签了,但后续的事还有很多。北狄那边随时可能变卦,你得盯着。刘将军打仗在行,谈判不在行,你留下来帮他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一个人回去,小心。”
“王捕头跟我回去。还有听骨楼的人。”沈青霜放下茶碗,看着沈怀瑾,“赵崇光虽然倒了,但他的党羽还在。我回京,要协助刑部和大理寺查他的案子。这个案子不查清楚,朝堂一天不安宁。”
沈怀瑾没有再说话,拿起本子,把沈青霜交代的事一一记下来。写完之后,他合上本子,看着沈青霜。
“等京城的事忙完了,你打算做什么?”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“查‘先生’。”
沈怀瑾的笔顿了一下。“你有线索了?”
“赵崇光跟北狄勾结,‘先生’在北狄那边待过。这两件事之间,一定有联系。如果能从赵崇光的嘴里撬出‘先生’的下落,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。雪越下越大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先生”就藏在这白茫茫的某处。
但她知道,那片白茫茫的背后,一定有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