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恩签字的时候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第一下落笔,墨水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渍。他撕掉那页,又签了一次。这回签上了,但“乌恩”两个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泥地。他放下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山羊胡子翘着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沈青霜拿起和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五城,百万两,世子为质,世代称臣。每一项条款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她放下和约,看着乌恩,说了一句:“乌恩使者,和约签了,两国罢兵。回去告诉你们王,遵守和约,边境就太平。不遵守,大周的骑兵随时可以北上。”乌恩站起来,鞠了一躬,什么话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他的腿软了一下,扶着帐布才站稳。护卫扶着他,消失在雪地里。
沈怀瑾走过来,把和约小心地收进牛皮筒里,盖上盖子,又在封口处贴了一张纸条,盖上自己的官印。“成了。”他说。沈青霜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卷宗,翻开新的一页,写道——永和十三年腊月十二,北狄使者乌恩在边关城签署和约,割让五城,赔偿百万两白银,世子入质,世代称臣。边关之战,至此全胜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。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远处北狄使团的帐篷正在被拆除,毡布一卷卷地捆好,木桩一根根地拔出来。乌恩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。
“明天一早,我带和约回京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,“你留在这里,盯着北狄人撤军。他们走了之后,你再回京。”沈怀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青霜眼里的光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“好。”
回京的路走了五天。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。沈青霜骑在最前面,风吹得她脸皴了,嘴唇干裂出血,但她没停下来过。王捕头跟在后面,二十个差役断后,一路换马不换人。
腊月十七,队伍进了京城。
沈青霜没有回沈府,直接进宫。新皇在御书房等她,太监总管说陛下等了三天了,每天都要问一遍“沈青霜到了没有”。她跪在御案前,从怀里掏出牛皮筒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和约签了。北狄割让五城,赔偿百万两白银,世子入质,世代称臣。”
太监总管接过牛皮筒,转呈新皇。新皇打开,抽出和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越看脸上笑意越浓,最后把和约放在御案上,说了三个字:“好,好,好。”
沈青霜没有起身,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牛皮纸信封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这是臣在边关查获的赵崇光通敌证据。赵崇光与北狄勾结,收受黄金十万两,出卖边关兵力部署。证据确凿,请陛下御览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。太监总管接过信封,手都在抖。新皇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密信和口供,一张一张地看。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、像冬天河面结冰一样的表情。
“来人。”新皇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太监总管上前一步。“奴婢在。”
“宣赵崇光进宫。”
赵崇光来的时候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,腰佩金鱼袋,步履从容,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、不卑不亢的微笑。进了御书房,看到沈青霜跪在地上,他的眼角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臣赵崇光,参见陛下。”他跪下磕头。
新皇把那封密信扔在他面前。“赵崇光,你看看这个。”
赵崇光拿起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灰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信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陛下,这是诬陷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“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从未与北狄有过任何往来。这封信是假的,是有人故意陷害臣!”
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赵大人,信上的笔迹是你的。刑部档案里有你奏折的批注,笔迹比对过了,完全一致。信上的私印也是你的,铜印就在刑部证物房里。管事已经招了,他替你送了三年信,每一封送到谁手里,带回了什么,都有记录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崇光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的脸从灰变白,从白变青,最后变成了一种死人一样的蜡黄色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,看着他。“赵崇光,朕待你不薄。你当右相这些年,朕哪件事没依你?你跟北狄勾结,出卖边关将士,你对得起朕吗?”
赵崇光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砖,浑身发抖。“陛下,臣冤枉……臣是冤枉的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。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押下去,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。”
侍卫上前,把赵崇光架起来。他没有挣扎,腿已经软了,是被拖着出去的。官帽掉了,金鱼袋在地上拖着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沈青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慢慢地站起来,膝盖跪得发麻,她揉了揉。
新皇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沈青霜,你又要查案了。”
“臣责无旁贷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,从御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,提笔写道——赵崇光通敌叛国,着即革职查办,家产抄没,三族圈禁。刑部左侍郎沈青霜主审,大理寺、都察院陪审。钦此。
写完之后,他把圣旨递给沈青霜。“去吧。朕等你的结果。”
沈青霜双手接过圣旨,跪下磕头。“臣定不负圣恩。”
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长安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个卖馄饨的摊子还在营业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在暮色中升腾。沈青霜骑马走在街上,王捕头跟在后面。路过赵府的时候,她勒住了马。赵府的大门上已经贴了封条,白纸黑字,盖着刑部的大印。门口的侍卫换了人,不是赵家的家丁,是刑部的差役。
沈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她回过头,看见沈怀瑾骑在马上,风尘仆仆。他比她还早到京城,应该是抄了近路。“你回来了?”沈青霜说。“和约签了,北狄撤了,我留在那里也没事干。”沈怀瑾策马走到她旁边,“赵崇光被抓了?”“抓了。陛下让我主审。”沈怀瑾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“第三十四页。”
沈青霜接过来,借着暮色看。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赵崇光通敌叛国证据确凿,新皇下令彻查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卷宗里。三十四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四页,每一页都是血写的。这一页上写的是赵崇光的名字,墨迹还没干透,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
“走吧。”她拨转马头,朝刑部的方向走去。
沈怀瑾跟在旁边,两个人并辔而行。长安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线,一直延伸到远处,看不到尽头。
沈青霜看着那条灯火的长龙,说了一句:“下一个,轮到他了。”沈怀瑾没有问“他”是谁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并肩走进暮色里,身后的赵府大门上,封条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,像一面降了旗的旗杆。远处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,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起,冷冽而清澈,像一滴冻住的眼泪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