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的消息比沈青霜本人早到了两天。京城里的百姓口口相传,说沈大人在边关打了胜仗,签了和约,北狄割地赔款,连世子都要送来当人质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段子,把边关守城战讲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沈大人单刀赴会”“一介女流喝退十万敌军”,听得茶客们拍桌子叫好。沈青霜要是听到了,大概会摇头——单刀赴会的是刘振国,喝退十万敌军的是边关两万将士的命,跟她没有太大关系。
腊月十九,队伍进了京畿地界。官道两侧站满了人,有附近的村民,有城里的商贩,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读书人。有人举着“欢迎沈大人凯旋”的横幅,有人在路边摆香案,还有人放鞭炮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间穿过,沈怀瑾跟在旁边,倒是朝两侧拱了拱手。
“你不说两句?”沈怀瑾低声问。
“说什么?”沈青霜目视前方,“仗不是我一个人打的,和约也不是我一个人签的。他们把我捧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越疼。”
沈怀瑾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队伍从城门进去的时候,围观的人更多了。长安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,京兆尹调了两百兵卒维持秩序,还是被挤得东倒西歪。沈青霜远远看见沈府的牌坊,汉白玉的柱子在大雪中泛着青光,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被雪盖住了一半,但还能认出来。
她没有回沈府,直接去了皇宫。
御书房里烧着地龙,暖得像春天。新皇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,没戴冠,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但显然没在看——他的目光一直往门口瞟,太监总管进来通传的时候,他手里的奏折都没放下就说了声“快传”。
沈青霜跪在御案前,从怀里掏出牛皮筒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和约签了。北狄割让黑水河南北两岸五城,赔偿白银百万两,分五年付清。北狄世子三个月内入质京城,北狄王世代向大周称臣。”
太监总管接过牛皮筒,转呈给新皇。新皇打开,抽出和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沈青霜注意到他握和约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好。”新皇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沈卿,你辛苦了。”
“臣不辛苦。辛苦的是边关的将士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,把和约小心地放在御案上,用镇纸压住。“朕已经下令,边关立功将士按功行赏。死伤的,抚恤加倍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沈青霜,“朕听说,你在边关受了伤?”
沈青霜愣了一下。她的手心还有伤,但已经结痂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新皇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,递给太监总管。
太监总管展开,尖着嗓子念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刑部左侍郎沈青霜,边关守城有功,谈判有功,加封正二品,赐金鱼袋,赏银五千两,绢千匹,良田百顷。钦此。”
正二品。沈青霜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。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心里翻了一下。正二品,大周开国以来,没有一个女人做到过这个品级。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一个人,是因为沈家,是因为边关,是因为新皇需要一个能压得住朝堂的人。
新皇挥了挥手,太监总管把圣旨卷起来,递给沈青霜。
沈青霜双手接过圣旨,没有起身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牛皮纸信封,再次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。”
新皇看着那个信封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比刚才深了不少。“呈上来。”
太监总管接过信封,手又开始抖了。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但最近这几个月,每次沈青霜递东西上来,他就忍不住要抖——上次是太后余党的四十人名单,上上次是裴元绍的罪证,再上上次是沈家灭门案的卷宗。每一次,都有人掉脑袋。
新皇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密信和口供,一张一张地看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噼啪的声音。
“赵崇光。”新皇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很平,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。
“臣在边关谈判期间,北狄使者乌恩多次以‘朝中有人不希望打仗’为由,试图逼迫臣在谈判桌上让步。臣让人暗中查访,发现与北狄勾结的正是右相赵崇光。这些密信是赵崇光写给北狄王的,还有他管事的口供,请陛下御览。”
新皇又看了一遍那些信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陛下,赵崇光是右相,正一品,动他需要铁证。这些密信和口供,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新皇的回答跟沈青霜之前预想的一样,“这些证据可以定管事的罪,但定赵崇光的罪还不够。他可以说管事背着他干的,他不知情。要定他的罪,需要他亲笔写的信,或者他府里搜出来的直接证据。”
“臣已经让听骨楼的人在查了。赵崇光书房里有一个暗格,管事说里面藏着北狄的回信。如果能拿到那些信,赵崇光就抵赖不了。”
新皇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青霜意外的话。
“赵崇光的事,朕早就知道了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新皇。新皇靠在龙椅上,看着房梁上的彩绘,表情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裴元绍倒台之后,朕就知道赵崇光也不干净。但他比裴元绍聪明,手脚做得干净,一直抓不到把柄。朕等了大半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沈青霜明白了。新皇不是不知道赵崇光通敌,是在等证据。没有证据就抓人,朝堂上会乱,赵崇光的党羽会反扑。有了证据再抓,名正言顺,谁都说不出话来。
“明日早朝,”新皇直起身,看着沈青霜,“你把和约和密信都带到朝堂上。朕要当朝处置。”
沈青霜跪安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走出御书房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冬天天黑得早,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已经看不清颜色了,只有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。太监总管从后面追上来,递给她一只小手炉。
“沈大人,天冷,拿着暖暖手。”
沈青霜接过来,手炉上的绸套还带着体温,应该是太监总管自己用的。
“多谢。”
她捧着那个小手炉,从侧门出了宫。沈怀瑾在宫门外等她,手里牵着一匹马,马背上挂着两个包袱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明日早朝,当朝处置。”沈青霜翻身上马,“今晚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赵崇光通敌的证据再整理一遍,人证、物证、旁证,分门别类,列一个清单。明天朝堂上,我要让赵崇光无话可说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两个人并辔走在长安街上。天已经黑透了,街上的商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。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,看到是沈青霜,喊了一声“沈大人”,然后整条街都跟着喊起来。沈青霜没有回应,低着头,催马快走。
回到沈府的时候,族人们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。沈玉华站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火光映在他脸上,连那道刀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。
“沈大人,回来了。”
沈青霜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他,大步走进门。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饭,热气腾腾的,几样家常菜,还有一锅热汤。沈怀瑾跟进来,两个人坐下来吃饭,谁都没说话。吃完了,沈青霜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
“我去整理证据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两个人走进书房,点了几盏灯,把赵崇光通敌的证据全部摊在桌上。密信、口供、笔迹比对图、私印拓片、管事的证词、听骨楼的调查报告,一样一样地摆好,按类别分类,装进不同的卷宗里。清单列了整整三页纸,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。
沈怀瑾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揉了揉酸痛的手指。
“这些证据,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沈青霜把卷宗摞好,用绳子捆起来,放在桌角。“就算赵崇光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了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干上落了一层薄雪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春天还远,但花总会开的。
“明天,”她转过身,“会是一场硬仗。”沈怀瑾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“你打过比这更硬的仗。”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