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，天还没亮，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。这个冬天格外的冷，站在汉白玉台阶上，北风一吹，胡子眉毛都结了霜。有人缩着脖子跺脚，有人把手笼在袖子里，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。议论的内容无非两件事——一是边关和约，二是右相赵崇光。
“听说沈大人昨晚进宫呈了和约，北狄割了五座城。”
“五座？不是两座吗？”
“你那是老黄历了。沈大人谈下来的，五座城，百万两银子，北狄世子还要来当人质。”
“这女人，还真有本事。”
最后那句话声音不大，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，没人接茬。
太监总管站在殿门口，尖着嗓子喊了声“陛下驾到——”百官整肃衣冠，鱼贯而入。沈青霜走在武臣列最后面，但她一进殿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有人敬佩，有人嫉妒，有人好奇，有人忐忑。
新皇高坐龙椅，面色如常，看不出喜怒。太监总管喊了“有事早奏，无事退朝”，话音刚落，沈青霜就出列了。
“臣，刑部左侍郎沈青霜，有本启奏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在看她，有人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。
沈青霜跪在御前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，双手呈上。太监总管接过去，转呈新皇。新皇打开奏折，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赵崇光。”新皇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不大，但满殿皆闻。“臣在。”赵崇光出列，跪在沈青霜旁边，声音很稳，脸色也很稳，但仔细看，他官袍的领口微微发皱，像是出门前刚换上的。
沈青霜转过头，看着赵崇光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赵崇光，你身为右相，正一品，受陛下隆恩，却暗中与北狄勾结，收受黄金十万两，出卖边关兵力部署，致使边关将士死伤惨重。你可知罪？”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有人倒吸凉气，有人小声骂“果然如此”，也有人脸色发白，腿肚子转筋——这些是赵崇光的人。
赵崇光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，是变红，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激出来的那种红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然后猛地抬起头，看着新皇。
“陛下，臣冤枉！沈青霜她血口喷人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，从未与北狄有过任何往来！这是诬陷，是她沈青霜公报私仇！”
新皇没有接话。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密信，举起来，让殿上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赵大人，这是你写给北狄王的密信，上面有你的亲笔字和私印。信上写着大周边关的兵力部署——两万八千守军，八千骑兵，两万步兵。这些信息，不是军中核心人员根本接触不到。你一个朝中右相，从哪里知道的？”
赵崇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这信是假的！”他的声音拔高了，“是有人伪造的！臣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信！私印也可以伪造！”
“私印可以伪造，笔迹也可以伪造？”沈青霜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张纸，“这是你奏折上的批注，刑部档案里有存档。笔迹比对过了，跟密信上的字完全一致。尤其是这个‘光’字，最后一笔的弧度，跟你的习惯性写法一模一样。你要不要亲自看看？”
太监总管把两张纸并排举到赵崇光面前。赵崇光看着那两张纸，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“笔迹可以模仿！臣的字不是什么难写的字，谁都能模仿！”
“那管事的口供呢？”沈青霜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文件，“你的管事已经招了。他替你送了三年信，送给谁，什么时候送的，带回了什么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你书房暗格里还藏着北狄的回信，要不要现在去搜？”
赵崇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北风的呼啸声。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看着赵崇光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赵崇光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赵崇光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金砖，浑身发抖。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是被冤枉的……是沈青霜……她要害臣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弱，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。
新皇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对太监总管说了一句话。太监总管点点头，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，展开来，尖着嗓子念: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——右相赵崇光，通敌叛国，罪证确凿，着即革职查办，家产抄没，三族圈禁。刑部左侍郎沈青霜主审，大理寺、都察院陪审。钦此。”
圣旨念完，赵崇光瘫在了地上。两个侍卫上前，把他架起来。他没有挣扎，官帽掉了，金鱼袋在地上拖着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被拖出殿门的时候，他忽然回过头，看了沈青霜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恨，有不甘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。
殿门关上，赵崇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朝堂上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有人出列，跪在御前。“陛下英明！”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，山呼万岁。沈青霜跪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眼睛看着金砖上的纹路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散朝后，沈怀瑾在殿门外等她。
“赵崇光的党羽，接下来会一个个被揪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你打算从谁开始？”
沈青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，想了想。“从他府上的管事开始。管事知道的事，比赵崇光以为的要多得多。撬开了管事的嘴，就能撬开赵崇光的嘴。”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，雪又开始下了，不大，零零星星的。沈青霜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雪花，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。掌心那道疤还在，粉红色的嫩肉在雪水的浸润下微微发亮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提审赵崇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