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想不到，赵崇光在刑部大牢里只待了一天，就翻供了。不是翻供——他根本没招过，从头到尾都在喊冤。但他在牢里喊，跟朝堂上喊不是一回事。牢里喊，只有狱卒听得见。朝堂上喊，满朝文武都听着。
他喊的不是自己冤枉，而是沈青霜诬陷。
消息传到刑部的时候，沈青霜正在审赵府管事的案卷。王捕头跑进来，脸色很难看，说：“沈大人，赵崇光在朝堂上反咬您一口，说您跟裴元绍有私仇，现在又来诬陷他，是因为沈家案迁怒朝中大臣。”
沈青霜放下手里的案卷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出。赵崇光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，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，昨天被抓的时候那些人不敢说话，是因为事发突然，措手不及。过了一夜，回过味来了，知道赵崇光要是倒了，他们也跑不掉，自然会出来替他说话。
“还有呢？”她睁开眼。
“还有几个御史跳出来，说您证据不足，不可诬陷朝廷重臣，请陛下重新核实。赵崇光自己说，愿意跟您当面对质。”
“对质？”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“他倒是会挑。”
沈怀瑾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朝堂上的记录抄本，脸色也不好看。“赵崇光这一手够狠的。当朝对质，你要是输了，不但扳不倒他，自己还得搭进去。他赌的就是你不敢。”
“谁说我不敢？”沈青霜站起来，整了整官袍的领口，“陛下怎么说？”
“陛下准了。三日后，朝堂对质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，从桌上拿起那叠案卷，塞进袖子里。“三天，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沈青霜没合过眼。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着。她把赵崇光通敌的证据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——密信、口供、笔迹比对图、私印拓片、管事的证词、听骨楼的调查报告。每一样都烂熟于心，每一样都能倒背如流。但她知道这些东西还不够。赵崇光在朝堂上只要咬死“证据造假”，那些党羽就会跟着附和。朝堂不是刑部大堂，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，而是谁人多谁声音大。
她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第二天晚上，沈玉华从赵府送来了新的东西。赵崇光书房暗格里的北狄回信，不是一封，是七封。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三个月前，内容一处比一处详细——有的是感谢赵崇光提供的情报，有的是催促赵崇光继续送信，有的是告诉赵崇光北狄的军事动向。
沈青霜一封封看完，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，是怒。
“这些信，够了吗？”沈玉华问。
“够了。”沈青霜把信收好，“赵崇光就算有一百张嘴，也说不清了。”
第三天，朝堂对质。
天还没亮，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。今天的人比平时多，连一些常年称病不朝的老臣都来了。看热闹的不嫌事大，赵崇光和沈青霜，一个右相，一个新贵，谁输谁赢，谁都想知道。
新皇高坐龙椅，脸上看不出表情。太监总管喊了“带赵崇光上殿”，殿门打开，赵崇光被押进来。他换了一身囚衣，灰白色的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下巴抬得比当右相的时候还高。
沈青霜站在殿中，看着他。
“赵崇光，你说沈青霜诬陷你，证据何在？”新皇开口了。
赵崇光跪在御前，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奏事。“陛下，沈青霜呈上的那些密信，都是伪造的！臣从未写过那些信！她与臣有私怨，所以要置臣于死地！臣请陛下明察！”
沈青霜出列，跪在他旁边。“陛下，臣与赵崇光无私怨。臣弹劾他，是因为他通敌叛国，证据确凿。”
“证据确凿？”赵崇光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“你那也叫证据？几封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信，一个管事的口供，就想定右相的罪？”
“那这些呢？”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那七封北狄回信，举起来，“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北狄回信。七封，每一封都有北狄王的金印。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赵崇光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，是变灰。
太监总管接过信，转呈新皇。新皇一封封看完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冷峻。
“赵崇光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赵崇光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他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金砖，浑身发抖。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是被逼的……北狄人抓了臣的儿子，臣没办法……”
沈青霜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这个借口，她在审案的时候听过无数次。“我被逼的”“我没办法”“我不做他们就要杀我”。每一个通敌叛国的人，都有各种各样的借口。但借口不能当免死金牌。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。没有人再替赵崇光说话，那几个人跳出来也没用了——七封回信摆在面前，铁证如山，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党。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押下去，三司会审。三族之内，凡有官职者，一律停职待查。”
侍卫上前，把赵崇光架起来。这回他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，是被拖出去的。官帽早就没了，头发散着，囚衣皱巴巴的，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。
沈青霜跪在御前，没有起身。
“陛下，赵崇光通敌案，臣请主审。”
“准。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，站起来。她的膝盖跪得发麻，腿肚子打颤，但她站得很稳。沈怀瑾从旁边走过来，扶了她一把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他低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沈青霜站直了，“走吧，去刑部。赵崇光还没审完，他嘴里的东西，比那七封信值钱多了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。是一张纸，折成方块。沈青霜接过来，展开，是卷宗的第三十五页。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赵崇光朝堂反扑失败，新皇下旨三司会审，沈青霜主审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，夹进卷宗里。三十五页了。
殿门外，雪又下大了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觉得赵崇光会招吗？”沈怀瑾问。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现在还觉得自己有退路，还觉得他的党羽会救他。等他发现那些人自身难保的时候，他就会招了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“但这需要时间。我们不缺时间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。沈青霜袖子里那本卷宗沉甸甸的，从第一页到第三十五页，每一页都是一步路。她走了很久，还要走很久，但至少方向是对的。刑部大牢在望，屋顶上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厚了，烟囱里冒着白烟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