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气氛比三天前更压抑了。不是因为冷——殿里烧着地龙，暖得让人犯困。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今天这场对质，不管谁输谁赢，都会有人掉脑袋。赵崇光被押上来的时候，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，头发也梳过了，但脸色灰败得像块旧抹布。他跪在御前，腰杆还挺着，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膝盖在发抖——不是吓的，是刑部大牢里潮湿阴冷，他养尊处优惯了，扛不住。
新皇高坐龙椅，扫了一眼殿中众人，开口了。“赵崇光，你说沈青霜诬陷你，今日当面对质，你有何话说？”
赵崇光磕了个头，声音沙哑但很大，大到殿外都能听见。“陛下，臣冤枉！沈青霜呈上的那些密信，全是伪造的！臣从未与北狄有过任何往来！她与裴元绍有私仇，裴元绍伏法后她迁怒于臣，所以要置臣于死地！臣请陛下明察！”
沈青霜出列，跪在他旁边，不紧不慢地开口。“赵大人，你说密信是伪造的，那北狄使者乌恩为何承认与你往来？他在边关谈判时亲口对臣说，朝中有人不希望打仗，此人位高权重。臣拿出你的密信，他当场脸色大变，签字画押。这难道也是臣伪造的？”
赵崇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那是……那是北狄的离间计！北狄人故意这么说，好让我们大周内乱！你沈青霜上了北狄的当，还拿这个当证据？”
“离间计？”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乌恩在边关签下的供状，上面写明‘赵崇光与北狄王庭往来三年，收受黄金十万两，提供边关布防图’。白纸黑字，红手印。你要不要亲自看看？”
太监总管接过供状，转呈新皇。新皇看完，放在御案上，没有表态。
赵崇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但嘴还是硬的。“北狄人为了活命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！他们签的供状，不能算数！”
沈青霜没有接话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，举起来。那册子不大，蓝布封面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旧物。
“那这个呢？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满殿皆闻，“这是你在北狄那边的账册副本。上面清清楚楚记着——永和十一年正月，赵相爷，黄金三万两，换边关骑兵部署图。永和十一年八月，赵相爷，黄金两万两，换边关粮草储备图。永和十二年三月，赵相爷，黄金五万两，换边关整体布防图。三年加起来，黄金十万两。账册上的笔迹是你的管事亲笔所记，他已经在口供里交代了每一笔黄金的去向——一部分留在赵府，一部分换成银票，存在京城四家钱庄里。臣已经让人去查了，钱庄的存根跟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吻合。”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有人倒吸凉气，有人小声骂“畜生”，也有人脸色发白——这些是赵崇光的党羽。
赵崇光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不是灰败的那种白，是透明的、像纸一样的白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的手撑在地上，手指在发抖，指节泛白。
“赵大人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沈青霜看着他。
赵崇光低下头，看着金砖上的纹路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噼啪的声音。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，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。
“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看着赵崇光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没有愤怒，没有叹息，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漠然。
“赵崇光通敌叛国，罪证确凿。着即交刑部严审，依律治罪。三族之内，凡有官职者，一律停职待查。”
侍卫上前，把赵崇光架起来。这回他没有挣扎，腿软得像面条，是被拖出去的。官帽早就没了，头发散着，囚衣皱巴巴的，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。
沈青霜跪在御前，没有起身。
“陛下，赵崇光通敌案，臣请主审。”
“准。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，站起来。她的膝盖跪得发麻，腿肚子打颤，但她站得很稳。沈怀瑾从旁边走过来，扶了她一把。
“走吧，”沈青霜说，“去刑部。赵崇光还没审完。”沈怀瑾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殿门。外面雪下得很大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什么也看不清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本卷宗。三十五页了。
“你觉得赵崇光会招出‘先生’吗？”沈怀瑾低声问。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“他现在的心理防线还没完全崩溃。等他发现那些党羽都保不住自己了，他就会招了。”沈怀瑾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走在雪地里，脚印在身后拉出两行长长的痕迹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卷起地上的雪粒，打在脸上生疼。沈青霜眯着眼睛，看着远处刑部大牢的屋顶。那个屋顶上落满了雪，烟囱里冒着白烟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散。她加快脚步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