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卫的手已经搭在赵崇光的肩膀上了,正要往外拖。赵崇光忽然挣扎了一下,甩开侍卫的手,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青霜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疯狂。他的囚衣在刑部大牢里蹭得皱巴巴的,领口歪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色的淤伤,不知道是撞的还是被打的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大,大到殿外都能听见,“臣有一言,请陛下听完!”
新皇看了他一眼,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侍卫松手。
赵崇光喘了几口气,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金砖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刚跑完十里路。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,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一种把命都豁出去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。
“陛下,您以为臣跟北狄勾结,只是为了黄金?臣不缺钱。臣当了这么多年右相,什么没见过?户部的银子、地方的孝敬、盐商的冰敬炭敬,臣要是想贪,比裴元绍贪得还多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跟北狄往来,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但臣手里不只有后路,还有一张底牌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下来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臣手里有一份名单。”赵崇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殿后几排的人几乎听不见,但殿前的新皇和近臣听得一清二楚,“上面是太后余党的残余势力。不是裴元绍供出来的那四十人,是更深层的、更隐蔽的、连太后自己都不知道的。这些人分布在各部各司,有的在地方,有的在京城,有的甚至在宫里。他们的名字、官职、涉案程度、跟太后的关系,臣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新皇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暴怒的变,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最敏感的地方之后的变。太后余党案虽然抓了三十多人,但新皇心里清楚,朝中还有太后的人没挖干净。他一直在等,等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。没想到赵崇光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名单。
“这份名单,”赵崇光继续说,声音稳了一些,因为他看到新皇的脸色变了,知道自己戳中了痛处,“臣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。除了臣,还有一个人知道藏在哪里。那个人不是臣的家人,不是臣的党羽,是一个跟臣没有任何关系的人。如果臣出了事,那个人就会把名单送到北狄手中。到时候,北狄拿着这份名单,可以策反大周的官员,也可以在朝堂上制造混乱。陛下,您想想,到时候朝堂上会是什么局面?”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,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小声骂“狗贼”,也有人脸色发白——这些人是名单上的人,或者跟名单上的人有关系。新皇的手攥紧了龙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来,像几条扭曲的蚯蚓。
“你竟敢威胁朕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赵崇光的腰挺直了一些,声音也比刚才有底气了,“臣只想自保。臣在朝中三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请陛下放过臣,臣保证这份名单永远不会泄露。臣可以告老还乡,从此不出仕,不出京,不跟任何人往来。臣的家人也可以安分守己,绝不给朝廷添麻烦。”
新皇没有说话。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新皇,等着他开口。新皇的目光落在赵崇光身上,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但没有砍下去。
沈青霜跪在御前,忽然开口了。“陛下,臣有话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移到了她身上。赵崇光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赵崇光说的那份名单,臣知道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听骨楼在查赵崇光通敌案的时候,已经查到了那份名单的下落。”
赵崇光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灰。他的嘴唇开始哆嗦,手撑在地上,指节泛白,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塌的泥塑。
“名单藏在赵府花园的假山下面,用油纸包着,埋在第三棵梅树底下,深两尺。听骨楼的人昨天已经挖出来了。”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油纸包,油纸上还沾着泥土,边角被水浸湿了一小块,但里面的纸张保存完好。她双手呈上,“请陛下御览。”
太监总管接过油纸包,转呈新皇。新皇打开,抽出里面的一叠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、涉案程度、跟太后的关系。有些名字新皇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但不管认识不认识,这些人都跑不掉了。
赵崇光的脸彻底垮了。他瘫坐在地上,双手撑在金砖上,指尖在发抖。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像是卡了一口痰,又像是在哭。
新皇看完了名单,把纸放在御案上,用镇纸压住。他靠在龙椅上,看着赵崇光,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河面,冰层下面是什么,谁也看不出来。
“赵崇光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崇光低着头,看着金砖上的纹路。那纹路他看了三十年,每次上朝都看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过。金砖上的纹路像水波,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边缘就消失了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“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押下去。交刑部严审,朕要他把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交代清楚。谁是他的同党,谁替他藏了名单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侍卫上前,把赵崇光拖了下去。这回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脸是灰色的,嘴唇是发紫的,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。囚衣拖在地上,沾了灰,皱成一团。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,脑袋磕在门框上,砰的一声,但他没有反应。
沈青霜跪在御前,双手撑着地面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后怕。如果听骨楼晚一天挖出那份名单,如果赵崇光早一天打出这张牌,局面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新皇。
“沈青霜。”新皇看着她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听骨楼这次立了大功,朕要赏。”
“臣替听骨楼楼主谢陛下隆恩。”
新皇没有再说什么,挥了挥手,示意退朝。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了声“退朝——”,百官跪倒,山呼万岁。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沈青霜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膝盖跪得发麻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沈怀瑾从旁边走过来,扶住她的胳膊。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,力气不小,扶得很稳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青霜站稳了,把卷宗塞回袖子里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走吧,去刑部。赵崇光还没审完。”沈怀瑾看着她,没有问还要审什么。他知道,沈青霜要问的不是名单上的那些人,是“先生”。赵崇光跟北狄勾结了三年,跟太后余党也有往来,他很可能知道“先生”是谁,或者至少知道“先生”在哪里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殿门。外面的雪下得很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,长安街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,在风中叮当作响,像有人在弹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本卷宗。第三十五页上写的是今天的一切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下台阶。
“你觉得赵崇光会招出‘先生’吗?”沈怀瑾低声问。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沈青霜的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“他现在刚被打垮,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。等他回过神来,发现那些党羽都保不住自己了,他就会招了。人到了绝境,什么都愿意说。”
沈怀瑾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走在雪地里,脚印在身后拉出两行长长的痕迹,很快又被新雪盖住。风从北边吹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沈青霜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刑部大牢的屋顶。那个屋顶上落满了雪,烟囱里冒着白烟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散,像一根模糊的线,把天和地连在一起。
她加快脚步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