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光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,朝堂上的空气反而更紧了。所有人都知道,倒了一个右相,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赵崇光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,门生故吏遍及各司各部,他倒了,那些靠他吃饭的人怎么办?是跟着一起倒,还是想办法撇清关系?
新皇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。
“刑部左侍郎沈青霜。”新皇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,不重,但像石头砸在冰面上。
“臣在。”
“赵崇光通敌叛国,即刻下狱,抄家。凡与赵崇光往来密切者,一律停职待查。名单上的那些人,一个都不能跑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转身出了殿门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王捕头已经在殿外等着了,身后站着两百名禁军,刀出鞘,弓上弦,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沈大人,禁军已经集结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王捕头抱拳。
“先去赵府。抄家。”
赵府在长安街东段,占地二十亩,比沈府还大。沈青霜骑马到门口的时候,赵府的大门还关着,门口的侍卫已经不见了——赵崇光被抓的消息传回来,家丁跑的跑、散的散,只剩下几个老仆在门房里守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王捕头上前一脚踹开门,两百禁军鱼贯而入。沈青霜走在最前面,穿过前厅、中堂、后院,直奔赵崇光的书房。
书房在花园的东侧,三间打通的大屋子,四壁全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,但落了一层薄灰。赵崇光虽然藏书,但显然不怎么读。沈青霜站在书架前,环顾四周。
“暗格在书架后面,第三排,从左往右数第七格。”她按照管事供述的位置,找到那个格子,伸手进去摸了一下。书架后面是空的,但摸不到机关。
沈玉华从她身后走出来,在书架上下摸了摸,忽然在某处按了一下。咔嗒一声,书架从中间裂开,露出一道缝隙。沈玉华把书架推开,后面是一道小门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王捕头一刀砍断锁链,推开门。里面是一间密室,不大,只有一丈见方,但东西不少。靠墙摆着一只铁皮箱子,箱子上也挂了锁,地上散落着几封信和几张纸。
沈青霜蹲下来,把那些信和纸捡起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有两封是北狄王的回信,内容跟之前那七封差不多,都是感谢赵崇光提供的情报。另外几张纸上画着图,是边关的兵力部署图,图上标注着守军的数量和位置,字迹是赵崇光的。
“把箱子打开。”沈青霜站起来。
王捕头一刀砍断箱子上的锁,掀开盖子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银锭,白花花的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银锭上面压着一本账册,蓝布封面,边角磨损,跟之前那份副本一模一样。
沈青霜拿起账册,翻开。第一页写着“永和十一年正月,赵相爷,黄金三万两,换边关骑兵部署图”,后面还有十几页,每一页都记录着赵崇光收受北狄贿赂的详情。她合上账册,塞进袖子里。
“把这些银子和信全部封存,带回刑部。”
禁军们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抬了出去。沈青霜走出密室,在书房里又转了一圈。书桌上摆着一方端砚,砚台里还有残墨,笔架上的毛笔还没干透。赵崇光被抓的前一天晚上,还在写东西。
她拿起那支笔,在手里看了看。笔杆是紫竹的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崇光”。她把笔放下,转过身,出了书房。
抄家进行了整整一天。从赵府搜出来的东西堆满了刑部衙门的大堂——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、田产地契、借条账册。光白银就搜出来三十多万两,黄金五千多两,还有大量的北狄特产,貂皮、鹿茸、人参,堆了半间屋子。这些东西,有些是赵崇光贪污受贿所得,有些是北狄送的。
沈青霜站在那堆东西前面,看着王捕头一件件登记造册。她没有高兴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“沈大人,”王捕头走过来,“赵崇光的家人怎么处置?”
“男的圈禁,女的没入官中为奴。三族之内,凡有官职者,一律停职待查。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。
接下来的几天,朝堂上天天有人被抓。
第一批是赵崇光的核心党羽——兵部侍郎周世杰、工部郎中赵铭、户部仓场侍郎钱坤。这些人都是名单上的重点人物,跟赵崇光往来最密切,涉案最深。禁军去抓周世杰的时候,他正在兵部衙门里批公文,看到禁军闯进来,手里的笔都没来得及放下。
“你们干什么?我是朝廷命官!”
“你的事发了。”王捕头把令牌一亮,“带走。”
周世杰的脸白了,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墨溅了一地。
第二批是赵崇光的外围党羽——几个御史、两个郎中、一个员外郎。这些人有些是主动投案的,有些是被同僚检举的,有些是在审讯中被人供出来的。不管哪一种,结局都一样——停职,下狱,待审。
第三批是地方上的赵崇光党羽。这些人不在京城,抓捕需要时间。新皇发了密旨,让各地官府配合禁军抓人,半个月之内,从江南到湖广,从两淮到川陕,陆陆续续抓了十几个人。
到腊月底,赵崇光的势力被基本清除。朝堂上少了二十多个官员,各部各司出现了大量空缺。新皇从地方上调了一批年轻官员进京补缺,又从科举新科进士里提拔了几个有才干的。朝堂的格局变了,但变好还是变坏,谁也说不准。
沈青霜没有时间想这些。她每天都在刑部大牢里审人。赵崇光的党羽一个接一个地提审,一个接一个地交代。有人痛哭流涕,有人破口大骂,有人一言不发。但不管态度如何,证据摆在那里,抵赖不了。
审完第五个党羽的那天晚上,沈怀瑾走进审讯室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喝点。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沈青霜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是鸡汤,放了姜,辣得她鼻子一酸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抿。沈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喝汤。
“赵崇光那边,还是不肯开口?”
“不肯。”沈青霜放下碗,“他还在等。等他的党羽救他,等朝中有人替他说话,等陛下改变主意。他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了,他的党羽被抓了二十多个,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“要不要我去跟他说?”
“不用。让他等。等的时间越长,他的心理防线越脆弱。等他发现没人来救他的时候,他自己就会开口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案卷翻了翻。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个‘先生’,赵崇光到底知不知道?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他知道。太后知道,裴元绍知道,韩成知道,赵崇光不可能不知道。但他现在不肯说,是因为他觉得‘先生’是他最后的筹码。一旦说出‘先生’,他就彻底没有价值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等他主动开口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干上落了一层薄雪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“不过,我不会一直等。如果他不开口,我就用别的办法逼他开口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沈青霜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,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,一口喝完。她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,拿起桌上的卷宗塞进袖子里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审人。”
两个人走出审讯室,走在刑部大牢的走廊里。两侧的牢房里关着赵崇光的党羽,有人已经睡了,有人还在哭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沈青霜从他们面前走过,脚步不停。
走出大牢的时候,外面下着雪。不大,零零星星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裹紧了斗篷,朝沈府的方向走去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雪地里,脚印在身后拉出两行长长的痕迹,很快被新雪盖住。
风从北边吹来,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沈青霜眯着眼睛,加快了脚步。远处,沈府的牌坊在雪中隐约可见,汉白玉的柱子泛着青光,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被雪盖住了一半,但还能认出来。她看着那座牌坊,心里在想——爹,娘,沈家的仇报了,太后倒了,裴元绍死了,赵崇光也倒了。下一个,轮到“先生”了。她收回目光,大步走进沈府的大门。身后,雪越下越大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白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