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审讯室在地下一层，潮湿阴冷，墙上挂着铁链和鞭子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。但沈青霜审赵崇光从来不用那些东西。她坐在桌案后面，面前摊着案卷，手边放着一碗热茶，说话的语气像在跟同僚议事。
赵崇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手脚都上了镣铐。他不肯跪，沈青霜也不勉强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对视，烛火在中间跳动，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赵大人，你的党羽已经招了。”沈青霜翻开一本案卷，念了几个名字，“周世杰、赵铭、钱坤、刘文静、王翰——他们每个人都交代了你跟北狄勾结的细节。时间、地点、交接人、贿银数目，一清二楚。你要不要听听？”
赵崇光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不说话。
沈青霜念了一段，停下来看着他。他依然闭着眼睛，但眼皮在微微跳动。
“你不听也没关系。这些供状我已经呈给陛下了。”沈青霜合上案卷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“你的底牌——那份太后余党的名单，听骨楼已经挖出来了。你藏在假山下面第三棵梅树底下的油纸包，现在在陛下的御案上。”
赵崇光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看着沈青霜，目光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疑惑，又像是认命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含了砂子。
沈青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放下茶碗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推到赵崇光面前。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先生是谁？
赵崇光看着那三个字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似笑非笑。“先生？你也想知道先生是谁？”
“告诉我，我可以替你跟陛下求情。留你家人一条命。”
赵崇光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，照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。他的嘴唇动了几次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一声叹息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青霜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赵崇光的声音很低，“我跟先生没有直接联系。每次都是北狄那边传话过来，说‘先生’如何如何。我从来没有见过他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，不知道他是哪里人，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。”
“你跟他通过信？”
“没有。我说了，没有直接联系。北狄那边的信里会提到‘先生’的建议，但信本身不是先生写的。我也回信，但回信是给北狄王的，不是给先生的。”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赵崇光的话跟裴元绍、韩成的口供对得上——先生从不露面，从不直接联系任何人，所有人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。这个人不是谨慎，是恐惧。他怕被人认出来。
“那你总该知道，先生是站在哪一边的？”
赵崇光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。
“他哪边都不站。他站在自己那边。太后得势的时候他帮太后，裴元绍得势的时候他帮裴元绍，北狄打过来的时候他帮北狄。这个人没有立场，没有忠诚，只有一个目的——让大周越乱越好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让大周越乱越好？”她追问。
“对。他不在乎谁赢谁输，他只在乎乱。越乱，他越有机会。”赵崇光顿了顿，“至于他的机会是什么，我不知道。也许是想取而代之，也许只是享受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。他是个疯子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，把那张纸收回来，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？”
赵崇光摇了摇头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头也没回。
“赵大人，你的家人暂时不会有事。但如果你骗了我，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她走出审讯室，关上门。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，震得走廊上的火把晃了晃。沈怀瑾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手里拿着本子，看到她出来，直起身。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不知道‘先生’是谁。”沈青霜往楼梯口走，“但他透露了一个信息——‘先生’的目的是让大周越乱越好。这个人不在乎谁赢谁输，只在乎乱。”
沈怀瑾皱了皱眉。“那他的目标不是篡位，不是谋反，而是单纯的破坏？”
“也许。也许是更深的东西。比如——他想毁掉大周的根基，让大周从内部瓦解。”沈青霜走上台阶，推开大牢的门。外面的雪停了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积雪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沈玉华站在大牢门口等着，手里拿着一沓纸，脸冻得通红，眉毛上都结了霜。
“沈大人，赵崇光身边那个幕僚又送来了一份材料。”他把纸递上来，“是他偷偷抄录的赵崇光跟北狄往来的信件存档。有三封是以前没发现过的，时间跨度从永和十年到永和十二年，内容是赵崇光向北狄建议进攻的时间和路线。”
沈青霜接过那沓纸，一张一张地看。三封信，每封都不长，但内容触目惊心。赵崇光不仅泄露情报，还主动帮北狄出谋划策——什么时候进攻、从哪里进攻、先打哪里后打哪里，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完之后，把信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这个幕僚，可靠吗？”
“可靠。”沈玉华点头，“他是永和九年被赵崇光聘用的，在赵府待了四年，赵崇光对他的信任仅次于那个管事。他主动找上听骨楼，愿意作证，条件是要保他一家老小的命。”
“答应他。只要他的证词是真的，他的命就保得住。”
沈玉华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沈青霜站在大牢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阳光很刺眼，她眯着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没想到，赵崇光身边的人早就被我们收买了。”沈怀瑾走到她身边，“他还在朝堂上反扑，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。他不知道，他的底牌早就被我们摸清了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他知道的那天，就是他认罪的那天。”
两个人走下台阶，走在雪地里。脚印在身后拉出两行长长的痕迹，阳光照在上面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钟声，是寺庙的晚钟，低沉而悠长，在雪后的空气中回荡，像一声叹息。
沈青霜听着那钟声，脚步没有停。她在想，先生是不是也听到了这钟声。他在哪里？在京城，在边关，还是在北狄的草原上？他知不知道，他布的局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拆掉，他藏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挖出来，他写的那些信正在一页一页地被烧掉？也许他知道，也许他不在乎。疯子不在乎输赢，只在乎乱。但只要大周不乱，他就赢不了。
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这句话，然后加快脚步，朝刑部衙门走去。还有很多事要做，赵崇光的案子还没结，名单上的人还没审完，“先生”的下落还没查到。路还很长，但方向是对的。
沈怀瑾跟在后面，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“沈青霜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赵崇光的案子结了，你打算怎么查‘先生’？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从北狄那边查。赵崇光不知道‘先生’是谁，但北狄王一定知道。和约签了，北狄世子三个月后入京。到时候，可以从世子嘴里撬出一些东西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“这是个办法。但北狄世子不一定知道‘先生’的事。他年纪小，可能不参与核心机密。”
“那就从他的随从入手。北狄王派世子入京，一定会派心腹跟随。那些心腹里，总有人知道。”
两个人在刑部衙门口停下来。沈青霜转身看着沈怀瑾，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本卷宗。三十六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六页，每一步都很艰难，但每一步都算数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再审赵崇光。这回，我要他亲口认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