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济被带上来的时候，赵崇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穿一身灰布棉袍，面容清瘦，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，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，看起来像个落第的穷酸秀才。但他的手很稳，上了堂既不磕头也不哆嗦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微微低着头，等着问话。
赵崇光认得他。周济，永和九年被他聘为幕僚，在赵府待了四年，替他管过账、写过信、接待过来往的官员。赵崇光一直觉得这个人老实本分，话不多，办事牢靠，比那个管事的嘴还严。可就是这个“嘴严”的人，此刻站在了堂上，站在了沈青霜的身侧。
“周济，”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，声音不高，“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。”
周济抬起头，看了赵崇光一眼，然后收回目光，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写好的文章。“赵崇光自永和九年起，利用右相职权，大肆收受贿赂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、吏部，六部之中，没有他没伸过手的衙门。地方上的官员要升迁，给他送银子；盐商要贩盐，给他送银子；边关的将领要调防，也给他送银子。收受的贿赂折合白银，少说也有五十万两。”
朝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五十万两，比裴元绍贪的还多。
“除了贪腐，他还卖官鬻爵。吏部郎中钱穆是他的人，官员的升迁调任，都要先过他的手。一个知县，五千两；一个知府，一万两；一个道台，两万两。明码标价，童叟无欺。”
赵崇光的脸色变了，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通敌的事，他做得更隐蔽。跟北狄的每一封信，都是他亲笔写的，从不假手于人。但他写完之后，需要人誊抄存档。那些存档的信，是我一笔一划抄下来的。”周济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，双手呈上，“这是赵崇光永和十一年写给北狄王的亲笔信，内容是大周边关的兵力部署。原件在他书房的暗格里，这是抄本。笔迹可以比对，赵大人赖不掉。”
沈青霜接过那沓纸，翻了翻，放在桌上。“赵大人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赵崇光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看着周济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那种表情不是愤怒，是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之后的茫然和绝望。
“周济……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害我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周济转过身，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没有怨恨，没有愧疚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公事公办的冷漠。“赵大人，你对我有知遇之恩，我不该害你。但你做的事，天理难容。边关死了上万将士，那些人的命，不是银子能换回来的。我替你抄了四年的信，每一封都像刀子在剜我的心。我睡不着觉，天天做噩梦。我不出来作证，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。”
赵崇光瘫坐在椅子上，手撑着椅面，指节泛白。他的头低垂着，下巴快碰到胸口，整个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。
沈青霜看着赵崇光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拿起桌上的惊堂木，轻轻拍了一下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堂上传得很远。
“赵崇光，罪证确凿，你认不认罪？”
赵崇光没有抬头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不是哭，是喘气。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，像破风箱漏气，又像有人在低声呜咽。
“我……认罪。”
声音很小，但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她没有再看赵崇光，而是转头对沈怀瑾说:“记录——赵崇光，当堂认罪。”
沈怀瑾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写下了那几个字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赵崇光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“赵崇光，你认了罪，就该知道后果。按大周律，通敌叛国，斩立决。家产抄没，三族流放。陛下开恩，只诛你一人，三族改为流放。你应该谢恩。”
赵崇光慢慢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。他的眼睛浑浊发黄，瞳孔散着，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。
“沈青霜，”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“你赢了。”
“不是我赢了，是大周的律法赢了。”
赵崇光嘴角扯了一下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侍卫上前，把他架起来，拖出了大堂。这回他没有挣扎，腿是软的，被拖着走。经过周济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看了周济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被拖了出去。
周济站在那里，看着赵崇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沈青霜转身走回桌案后面，坐下来，拿起笔，在卷宗上写下今天的记录——永和十三年腊月廿四，赵崇光心腹幕僚周济出庭作证，交出赵崇光通敌亲笔信。赵崇光当堂认罪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，塞回袖子里，站起来，走出大堂。沈怀瑾跟在她后面。
“赵崇光的案子，终于结了。”沈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结了。”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，“但‘先生’的事还没完。赵崇光说不知道‘先生’是谁，也许是真不知道，也许是假不知道。不管真假，都得再挖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沈青霜走下台阶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她在想，赵崇光认罪的时候，眼神里那种绝望，跟裴元绍临死前的绝望不一样。裴元绍的绝望是不甘心，赵崇光的绝望是认命。两个右相，两种结局，但本质是一样的——都以为自己能翻云覆雨，都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，最后都栽在了自己手里。
“沈青霜。”沈怀瑾在身后叫她。
她回过头。
“明天就是除夕了。”
沈青霜愣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天色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街景。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贴春联了，红色的纸在雪地里格外鲜艳。几个孩子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。她完全忘了这回事，从边关回来之后，一直在忙赵崇光的案子，连日子都记不清了。
“明天除夕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沈府的族人们准备了年夜饭，等你回去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。雪停了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积雪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，有人在买年货，有人在挂灯笼，有人在贴门神。一片热闹的景象，跟刑部大牢里的阴暗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沈青霜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，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们不知道，赵崇光今天认了罪。”
沈怀瑾看了她一眼。“他们不需要知道。他们只需要知道，年照过，日子照过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两个人加快了脚步，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。远处，沈府的牌坊在雪中隐约可见，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。炊烟从府里升起来，灰白色的，在天空中飘散，像一根温暖的线，把天和地连在一起。
沈青霜看着那道炊烟，脚步又加快了一些。她想喝一碗热汤，想坐在正厅里烤烤火，想听族人们说说家常。那些平淡的、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，在经历了边关的血战和朝堂的厮杀之后，变得格外珍贵。她走进沈府的大门，身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。门在身后缓缓关上，把外面的寒冷和喧嚣都挡在了外面，只剩下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，光秃秃的枝干上落满了雪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