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光再次被押上朝堂的时候，已经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了。
殿外还在下雪，纷纷扬扬的，从灰白色的天空往下落。殿门开合的瞬间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百官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但没有人缩脖子，没有人跺脚，所有人都站着，目光落在那个被押进来的囚犯身上。赵崇光的囚衣换了新的，灰白色的粗布，腰间系着草绳，脚上的镣铐换了一副更沉的，每走一步就哗啦哗啦响。他的头发全散了，灰白色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跪在御前，额头抵着金砖。
新皇高坐龙椅，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河面。太监总管站在一侧，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圣旨，等着开口。但新皇没有示意他念，而是自己开了口。
“赵崇光，你认罪了？”
赵崇光没有抬头。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布。“臣……认罪。”
“把你知道的，都说出来。”
赵崇光跪在那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打在窗纸上的簌簌声。百官们站着，有人低着头，有人看着赵崇光，有人看着自己的脚尖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赵崇光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，断断续续，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，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。
“臣……自永和九年起，利用右相职权，收受贿赂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、吏部，凡有求于臣的，没有不送银子的。地方官员升迁，明码标价，一个知县五千两，一个知府一万两，一个道台两万两。臣收受的贿赂，折合白银，共计五十二万七千两。”
朝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五十二万七千两，比之前估算的还多。赵崇光继续说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。“臣还卖官鬻爵。吏部郎中钱穆是臣的人，官员的升迁调任，都要先过臣的手。这些年，经臣手卖出去的官职，少说也有三十多个。这些人占了官位，不办正事，只想着怎么把送出去的银子捞回来。百姓的疾苦，他们从来不管。”
新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但赵崇光停了一下。
“通敌的事——”赵崇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，“臣从永和十年开始跟北狄往来。北狄王派人找到臣，说愿意出高价买大周的军事情报。臣……臣当时鬼迷心窍，答应了。第一笔交易是边关的骑兵部署图，换了黄金三万两。后来陆陆续续又卖了粮草储备图、边关整体布防图、将领调动信息。三年下来，臣收了北狄黄金十万两，出卖的情报不下二十份。”
他顿了顿，额头在金砖上蹭了一下，像是要擦掉汗。
“臣知道边关会因此死人，但臣想着，死的是边关的兵，不是臣。边关离京城远，死了人也不会找到臣头上。臣……臣错了。”
殿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多人都听见了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看着赵崇光。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赵崇光跪在那里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的手指撑在金砖上，指节泛白，指甲缝里嵌着灰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新皇。那张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睛浑浊发黄，嘴唇干裂出血。短短几天，他老了十岁。
“臣无话可说。臣只求一死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。新皇看了太监总管一眼，太监总管展开圣旨，尖着嗓子念: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——右相赵崇光，通敌叛国，贪腐卖官，罪大恶极。着即抄没家产，斩立决。三族流放三千里，永不赦免。党羽周世杰、赵铭、钱坤等二十三人，依律治罪。钦此。”
圣旨念完，赵崇光的头又低了下去，额头抵着金砖，整个人伏在地上。
侍卫上前，把他架起来。这回他没有挣扎，也没有说话。他被拖出去的时候，路过沈青霜身边，忽然停了下来。侍卫推了他一把，他没动。他转过头，看着沈青霜。
“沈青霜，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沈青霜能听见，“‘先生’的事，我没骗你。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在宫里。”
沈青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张嘴想问，但侍卫已经把他拖走了，铁链在地上拖行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殿门关上，赵崇光的背影消失了。
沈青霜跪在御前，双手撑在金砖上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——先生在宫里。这四个字像一把刀，插在她脑子里，拔不出来。她早该想到的。太后在宫里，刘安在宫里，能接触到太后、能传递消息、能在宫里活动而不被人察觉的，只能是宫里的人。
“沈青霜。”新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臣在。”
“赵崇光的案子，你办得好。朕赏你白银千两，绢五百匹。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沈青霜磕了个头，站起来。她的腿有点软，但站得很稳。
新皇挥了挥手，太监总管喊了声“退朝——”，百官跪倒，山呼万岁。沈青霜走出殿门的时候，沈怀瑾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赵崇光跟你说什么了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本卷宗。三十六页了。
“他说，‘先生’在宫里。”
沈怀瑾的脸色变了。“宫里？”
“宫里。”沈青霜转过身，看着沈怀瑾，“能接触到太后，能传递消息，能在宫里活动而不被人察觉的，只能是宫里的人。太后身边的太监、宫女、侍卫，每个人都有嫌疑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范围不小。”
“但比之前小多了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“之前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，现在至少知道方向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回刑部，把宫里所有人员的档案调出来。太监、宫女、侍卫，每个人都要查。查他们的出身、履历、在宫里的活动范围、跟太后的关系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“从刘安开始？”
“从刘安开始。”沈青霜加快脚步，“刘安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，在宫里待了三十年。他一定知道‘先生’是谁，或者至少知道‘先生’在哪。”
两个人走在雪地里，脚印在身后拉出两行长长的痕迹。雪越下越大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什么也看不清。沈青霜眯着眼睛，看着远处刑部大牢的屋顶。那个屋顶上落满了雪，烟囱里冒着白烟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散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先生就在宫里，离她很近。也许她曾经见过他，也许她曾经跟他擦肩而过。她不知道他是谁，但她知道，她一定会找到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