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光行刑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雪停了,风也停了,阳光照在午门的红墙上,暖洋洋的,不像腊月,倒像开春。但刑场上没有人觉得暖。刽子手站在台子上,光着膀子,腰间系着红布带,手里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。刀已经磨过了,刃口薄得像纸,一刀下去,脖子和身体分家,干净利落。
赵崇光被押上来的时候,腿已经软了。两个刽子手架着他,从囚车上拖下来,拖到行刑台前,按着跪在地上。他的囚衣皱巴巴的,领口歪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色的淤伤。头发散着,灰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根根银线。他的脸色灰败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散着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沈青霜坐在监刑台上,面前摆着公案,案上放着朱笔、惊堂木、令签筒。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,腰佩紫金鱼袋,头上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仔细看,她握着令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赵崇光跪在刑台上,忽然抬起头,在人群里找了一圈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青霜身上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沈青霜,你赢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得罪了太多人。”赵崇光的嘴角扯了一下,似笑非笑,“裴元绍的余党、太后的余党、我的党羽。这些人恨你入骨。你今天送我上路,明天就有人送你上路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拿起令签筒里的令签,走到刑台边上,低头看着赵崇光。“得罪的是坏人,不怕。”她把令签扔了出去,令签落在地上,啪的一声脆响,弹了一下,滚出去一尺多远。
“行刑。”
刽子手举起鬼头刀,阳光照在刀身上,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刀落下,赵崇光的人头滚出去一丈多远,身体才慢慢倒下去,脖子上的血喷出来,溅了一地。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尖叫,有人捂眼睛,也有人拍手叫好。沈青霜站在刑台上,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,看着那一滩慢慢凝固的血,脸上没有表情。
她的心里在想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她转过身,走下刑台,回到监刑位上坐下来,拿起笔,在行刑记录上写下——赵崇光,永和十三年腊月廿八,午门外斩首。写完她搁下笔,站起来,整了整官袍,走下了监刑台。
沈怀瑾在台下等着她,手里拿着一件斗篷,看到她下来,把斗篷披在她肩上。“走吧,回宫。陛下还要见你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出刑场。身后,杂役们在收拾尸体,有人把赵崇光的人头捡起来,跟身体拼在一起,用草席裹了,抬上板车拉走。血在雪地上洇开,红得刺眼,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雪地里绽放。
御书房里烧着地龙,暖得像春天。新皇靠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份名单,是赵崇光交代的党羽名录,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。沈青霜跪在御案前,沈怀瑾跪在她旁边。太监总管站在一侧,手里捧着一道圣旨。
“沈青霜,赵崇光的案子结了,朕论功行赏。”新皇看了太监总管一眼,太监总管展开圣旨,尖着嗓子念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刑部右侍郎沈青霜,查办赵崇光通敌案有功,擢升刑部左侍郎,正三品,赐金鱼袋,赏银千两,绢五百匹。钦此。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太监总管又展开第二道圣旨。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刑部郎中沈怀瑾,协助查办赵崇光通敌案有功,擢升刑部右侍郎,从三品,赐银鱼袋。钦此。”
沈怀瑾磕了个头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新皇看着兄妹俩,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。“大周有你们兄妹,是朕之幸。”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新皇。“陛下谬赞,臣等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回去歇几天,过了年再上朝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跪安,退出了御书房。
走在长安街上,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有人在买年货,有人在挂灯笼,有人在贴春联。几个孩子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“裴元绍、太后、赵王、赵崇光,都倒了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沈怀瑾走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沈家的仇,算是彻底报了。”
沈怀瑾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你还有什么心愿?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找到‘先生’,把他绳之以法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“第三十五页。”
沈青霜接过来,展开。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赵崇光伏法,朝堂彻底清明,沈青霜升左侍郎,兄妹同列。她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卷宗里。三十五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五页,每一步都是血写的。这一页上写的是赵崇光的结局,墨迹已经干了,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回到沈府,沈青霜走进书房,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卷宗,打开柜子,放进去。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五页纸,从发黄的旧纸到崭新的宣纸,时间跨度二十五年。她看着那些纸,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柜门,上了锁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干上落了一层薄雪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”她说。
沈怀瑾站在她身后,嘴角微微翘着,笑了。
远处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接一阵。除夕快到了,新的一年快到了。沈青霜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桂花树,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阳光下慢慢融化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。
她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。“过年了。”沈怀瑾点了点头。“过年了。”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