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光的人头落地之后,朝堂上安静了好一阵子。不是没人说话了,是说话的人变了。以前替赵崇光站台的那批人,该抓的抓了,该流放的流放了,剩下的要么闭紧了嘴,要么转了风向,朝堂上一下子清净了不少。新皇趁着这个机会提拔了一批新人,都是从地方上调上来的干吏,没有根基,没有党羽,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皇帝走。
沈青霜对这些变化没有太多关注。她不是不关心,是顾不上。赵崇光的案子虽然结了,但她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结没解开——先生。赵崇光临死前说的那句话,“先生在宫里”,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,拔不出来,也消化不掉。
除夕那天晚上,沈府的年夜饭吃得很热闹。族人们从各地赶回来,坐了满满三桌。沈玉华喝多了,趴在桌上唱戏,跑调跑得离谱,但没人笑他。沈青霜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,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沈家从三十七口人死得只剩她一个,到如今又有了几十口人,这条路走了二十五年。
正月初三,年还没过完,沈青霜就去找了沈玉华。
沈玉华正在西跨院的木工房里刨木头,满身木屑,看到沈青霜进来,放下刨子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沈大人,您找我?”
“沈家祖宅那边,当年重建的时候,只修了地面上的部分。地下的东西,你们动过没有?”
沈玉华愣了一下。“地下的东西?当年挖地基的时候,确实挖到过一些旧物,但都是些碎砖烂瓦,没什么值钱的。您说的地下——”
“我爹的墓碑下面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玉华听出了她话里的分量,“当年下葬的时候,我记得墓碑下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。那时候我年纪小,记不清了,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。”
沈玉华放下手里的刨子,脸色认真了起来。“您是说,墓底下还有东西?”
“不是墓底下。是墓碑底下。”沈青霜看着沈玉华,“我爹的墓是衣冠冢,里面没有遗体,只有他生前用过的一些东西。但墓碑本身,下面可能埋着别的。”
沈玉华没有多问,当天下午就带了十几个工匠去了沈家祖宅。
沈家祖宅在京城南郊,离城二十里。当年沈家灭门后,宅子被烧了大半,剩下的断壁残垣一直荒着。沈家昭雪后,新皇拨款重建了沈府,但祖宅没有动——沈青霜特意交代的,她不想动那些旧物。但今天,她决定动一动了。
祖宅的废墟还在,断墙上长满了枯草,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沈父的墓碑立在废墟中央,是沈家昭雪后新立的,汉白玉的碑身,上面的字是新皇亲笔题的“忠烈沈公之墓”。碑前的香炉里还有残香,是除夕那天沈青霜来祭拜时插的。
沈玉华带着工匠们先清理了墓碑周围的杂草和碎石,然后用铲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挖。挖了不到一尺,铲子碰到了硬物。沈玉华蹲下来,用手扒开浮土,露出一块青石板。石板不大,一尺见方,边缘整齐,一看就是人工打磨过的。
“沈大人,您过来看。”
沈青霜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石板。石板表面很光滑,没有刻字,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像是可以撬开的。
“撬开。”
沈玉华用铁钎插进缝隙里,用力一撬,石板应声而起。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,洞里放着一只铁盒子,比之前在地下室里发现的那只小得多,只有巴掌大,锈迹斑斑。
沈青霜伸手把铁盒子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,里面似乎只有纸张。她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封信,信封已经发黄,边角脆得快要碎掉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——婉清亲启。是沈父的字迹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婉清,是她的本名。沈父收她为养女之后,给她取名青霜,但私下里还是叫她婉清。这封信,是写给她一个人的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纸已经发脆了,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生怕弄碎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——
婉清,你不是沈家的血脉,你是霜家的女儿。你父亲霜寒,是听骨楼的上一任楼主。天启三年,他查到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,被人灭口。临终前他把你和这块骨牌托付给我。骨牌是听骨楼楼主的信物,你拿着它,可以号令听骨楼所有人。你的身世,我本想等你成年后再告诉你,但天不遂人愿。若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沈家已经昭雪,你也长大了。爹对不起你,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。
信纸从沈青霜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沈怀瑾从旁边走过来,弯腰捡起信纸,看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。他看着沈青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青霜忽然转过身,蹲下来,用手去扒石板下面的土。沈玉华想帮她,被她推开了。她一个人扒了很久,手指磨破了,血渗进土里,她也不停。
“沈青霜!”沈怀瑾蹲下来,抓住她的手,“你干什么?”
“骨牌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信上说的骨牌,不在盒子里。一定还在下面。”
沈怀瑾没有再劝,跟她一起扒。两个人在冰冷的泥土里扒了半个时辰,终于从洞底摸出了一块东西。是一块骨牌,拇指大小,乳白色的,质地像玉但比玉轻,上面刻着一个“霜”字。
沈青霜把骨牌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手心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跪在墓碑前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抖动。不是哭,是一种比哭更深的东西,堵在胸口,出不来也咽不下去。
沈玉华站在一旁,看着那块骨牌,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他是听骨楼的人,知道那块骨牌意味着什么。那是听骨楼楼主的信物,见牌如见楼主。他单膝跪下。
“沈大人,听骨楼楼主沈玉华,参见楼主。”
沈青霜慢慢转过头,看着沈玉华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“你是听骨楼楼主?”
“是。上一任楼主在永和九年去世了,临终前把楼主之位传给了末将。”沈玉华跪在地上,低着头,“末将一直在找这块骨牌,因为只有骨牌的主人,才是听骨楼真正的主人。末将找了十几年,没想到它就在沈大人的父亲墓下。”
沈青霜看着手里的骨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她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沈父当年把她带回沈府时摸着她的头说“以后你就是沈家的女儿了”;沈母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,嘴里念叨着“这孩子命苦”;沈怀瑾第一次见到她时从袖子里掏出桂花糖递给她。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她。
她站起来,走到墓碑前,把骨牌贴在碑身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然后她把骨牌收进怀里,转过身,看着沈玉华。
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沈玉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看着沈青霜,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,多了一层恭敬。“沈大人——不,楼主,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叫我沈大人。”沈青霜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把手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,“骨牌的事,你知道就行,不要外传。楼主还是你,我不用这个身份。”
沈玉华愣了一下。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骨楼在你手里,比在我手里好。我对江湖上的事一窍不通,只会验尸查案。你继续当你的楼主,我继续当我的刑部侍郎。骨牌我留着,算是父亲留给我的念想。”
沈玉华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“末将遵命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。沈怀瑾手里还拿着那封信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把信递给她,她没有接。
“你收着吧。”她说,“放在你那里,比我放在我这里安全。”
沈怀瑾把信折好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他知道沈青霜为什么要把信给他——不是因为不安全,是因为她不敢再看。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割在她心上。
雪又开始下了,不大,零零星星的,落在墓碑上,落在沈青霜的肩上,落在那块刚挖出来的青石板上。沈青霜站在墓碑前,看着碑上的字——“忠烈沈公之墓”。忠烈沈公。这个人不是她的生父,但比生父亲。他把她的身世瞒了二十五年,不是想骗她,是想保护她。如果她早知道自己是霜家的女儿,也许早就去找仇人报仇了,也许早就死了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碑身上的字。笔画很深,摸上去硌手。她摸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缩进袖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朝祖宅外面走去。
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沈玉华带着工匠们收拾工具。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沈青霜走在雪地里,步履很稳,但沈怀瑾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