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往下延伸了十几级,每一级都很窄,只能侧着脚走。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,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,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光。空气潮湿而冰冷,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像是几百年没人进来过了。沈青霜举着火把走前面,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另一只手也举着火把,两团火光在狭窄的甬道里跳动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台阶尽头是一道石门,没有锁,只有一个铁质的门环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沈青霜伸手推了一下,门没动。她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沈怀瑾走上前,跟她一起推,两个人用了全力,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
石室比之前的密室大了好几倍,足有两丈见方,四壁都是青砖砌的,顶上是拱形的穹顶,像一座小型的墓室。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只玉盒,玉盒通体碧绿,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石桌的四周散落着一些竹简和木牍,有些已经腐朽了,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。石室的墙角堆着几只陶罐,罐口封着蜡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沈青霜举着火把,在石室里走了一圈。她注意到墙上刻着一些字,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篇短文,记录着这间石室建造的时间——天启二年,沈父亲手建造,耗时三个月,所用的工匠都是沈家的家仆,建成后这些工匠被送到了外地,再也没有回来。不是被灭口了,是沈父怕他们泄露秘密,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,让他们远走高飞。
“你爹——咱们爹,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”沈怀瑾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。
沈青霜没有回答,走向石桌。桌上的玉盒没有上锁,盖子轻轻一掀就开了。盒子里垫着一层黄色的丝帛,丝帛上放着一封信,不是纸质的,是丝帛写的,质地柔软,边角微微发黄,但保存得很好。信上压着一块玉佩,乳白色的,雕着龙凤纹,是大周皇室专用的纹样。
沈青霜拿起玉佩,翻过来看。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东宫”。她手一抖,玉佩差点掉在地上。东宫,这是太子的东西。沈父手里怎么会有太子的玉佩?
她把玉佩放在桌上,拿起那封丝帛信,展开。是沈父的笔迹,她认得。沈父的字写得很好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,但信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一,像是写写停停,想了很久才落笔。
“吾儿吾女,若你们能打开这间密室,说明沈家已昭雪,你们也平安长大了。爹在地下,可以瞑目了。”
沈青霜的喉咙发紧,她停顿了一下,继续往下读。
“你们知道,爹不是什么大人物。太医院院正,听起来风光,其实不过是给皇亲国戚看病的。但爹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,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,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。爹把这些写下来,不是为了害人,是为了自保。如果有一天爹出了事,你们至少知道,爹是怎么死的。”
沈怀瑾凑过来,跟她一起看。
“天启元年,先帝病重,太后——那时候还是皇后——把持朝政。她怕先帝立太子为帝,暗中派人在先帝的药里下毒。爹查出来了,但不敢说。爹只是一个大夫,说了,全家人都得死。爹把毒药的方子和太后的手谕藏了起来,放在你们之前找到的那个铁箱里。那些东西,是爹保命的筹码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丝帛的边缘。
“但爹没想到的是,太后比爹想象的更狠。天启三年,她发现了爹在查她,派裴元绍灭了沈家满门。爹该死,但你们不该。爹提前把你们兄妹俩——不,你不是爹亲生的,但爹把你当亲生女儿——提前把你们送走了。怀瑾被送到了刑部一个故交家里,你被送到了听骨楼。爹以为你们能活着,没想到你还是被抓回来了。”
沈青霜的眼眶红了。
“爹写这封信的时候,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。爹把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,希望有一天能帮到你们。”
底下是一长段关于太后和裴元绍罪行的详细记录,大部分都是沈青霜已经查到的,但有几条是她不知道的。比如太后除了毒杀先帝,还毒杀了先帝的两个皇子——不是赵王,是另外两个。那两个皇子死的时候,一个三岁,一个五岁。太后连孩子都不放过。
沈青霜的手开始发抖,但她继续往下读。
“最后,爹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这件事爹本不该知道,但爹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,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真相——当今皇上,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”
沈青霜的手猛地停住了。沈怀瑾的脸色也变了,白得像纸。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下读。
“先帝早年征战,伤了身体,不能生育。宫里的皇子,都是过继的宗室子弟。当今皇上,是太后从宗室里挑的,先帝驾崩后,太后扶持他登基,以为能控制他。但皇上不是傀儡,他登基后慢慢收拢权力,把太后软禁了起来。这才是太后恨皇上的真正原因——她亲手挑了一个不听话的棋子。”
沈青霜放下信,靠在石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皇上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,朝堂会乱,天下会乱,大周的根基都会动摇。她终于明白了沈父为什么要把这封信藏在这种地方,明白了沈父为什么不敢在生前说出来。这不是秘密,是炸弹。
“沈青霜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,“这封信,不能留。”
沈青霜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这封信的内容泄露出去,朝堂上那些不安分的人会借机生事。太后虽然倒了,但她的党羽还在。他们会用这个消息做文章,说皇上得位不正,然后另立新君。到时候,又是一场内乱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很久。她知道沈怀瑾说得对。这封信的内容,比赵崇光通敌的杀伤力大一万倍。赵崇光通敌,死的只是他一个人。这封信如果传出去,死的是成千上万的人。
她把信重新折好,放进玉盒里,盖上盖子。“信不毁,但也不传。留在玉盒里,放在这里,谁也不告诉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。“陛下那边——”
“陛下不需要知道。这件事跟陛下无关。他是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,不影响他当一个好皇帝。”沈青霜把玉盒放回石桌上,“这间石室,封起来。谁也不许进来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出石室,合力把石门关上。沈青霜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在门框上刻了一个记号。不是为了防止别人进来,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这里面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走上台阶的时候,沈青霜的腿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太重了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沈怀瑾在后面跟着,也没有说话。
回到地面上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西下,把祖宅的废墟染成了一片暗红色。沈玉华带着工匠们在收拾工具,看到沈青霜从地下出来,迎了上来。
“沈大人,找到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一些旧物,不值钱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“把洞口封起来,上面铺上土,种上草。以后谁也不要再挖了。”
沈玉华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站在墓碑前,看着碑上的字——“忠烈沈公之墓”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不是给养父鞠躬,是给这个把秘密带进坟墓里的男人鞠躬。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,带着这些秘密死去,让它们永远埋在地下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把真相留给后人,哪怕这个真相可能会毁掉一切。不是因为他想毁掉什么,是因为他觉得后人有权知道。
她直起身,转过身,朝祖宅外面走去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暮色中。远处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,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起,冷冽而清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