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石室里跳动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,忽大忽小。沈青霜的手还在抖,丝帛在她手里微微颤动,但她没有放下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。
“军需贪腐只是裴元绍杀我的借口。”沈父在信中写道,“真正的原因,是我发现了一个皇室秘密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,丝帛被攥出了褶皱。沈怀瑾站在她身后,两只火把的光从不同方向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天启二年,先帝病重,太后把持朝政。我在太医院当值,负责给先帝煎药。有一天晚上,我无意中听到太后跟裴元绍的对话。太后说,‘那孩子的事,除了你和我,还有谁知道?’裴元绍说,‘接生的稳婆已经处置了,奶妈也处置了,太医院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——太医院院正周文清。但他已经告老还乡了,要不要……’太后说,‘不必。他不知道真相,只知道是个宫女生的孩子,不足为虑。’”
沈青霜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沈怀瑾。沈怀瑾的脸色很沉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她继续读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只是觉得害怕,赶紧走了。后来我开始暗中查访,花了半年时间,查到了事情的真相——当今皇上,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先帝早年征战伤了身体,不能生育,这是太医院内部都知道的事。但对外,先帝一直瞒着。太后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,从宫中找了一个宫女所生的孩子,冒充嫡子,立为太子。先帝驾崩后,太子登基,就是当今皇上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片刻。火把上的油脂滴下来,落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“太后为什么要找宫女的孩子?”沈怀瑾的声音很低。
“为了控制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也有些发紧,“宫女出身卑微,没有家族背景,当了皇帝也只能依赖太后。太后以为她能控制这个孩子一辈子,但她错了。”
她继续读信。
“那个宫女是谁,爹查不到。太后把这件事捂得很严,所有知情人都被灭了口。但爹查到了另一件事——太医院前院正周文清,可能知道一些内情。他告老还乡后住在老家青州,爹曾经给他写过信,问起当年的事,他没有回。但他的一个老仆后来告诉爹,周文清手里有一份当年接生的记录,上面写着那个孩子的生母是谁。”
沈青霜停下来,把丝帛往下展开,最后一段。
“吾儿吾女,爹把这些写下来,不是要让你们去报仇,也不是要让你们去揭发。爹只想让你们知道真相——沈家的灭门,不是因为你爹得罪了裴元绍,你爹查到了不该查的事。太后和裴元绍杀我,是为了灭口。爹不后悔查这件事,爹只后悔没有保护好你们。”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沈父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但字迹到这里明显变得无力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笔尖点在丝帛上的,墨迹洇开,模糊不清。
沈青霜把丝帛放在石桌上,双手撑在桌沿上,低着头。她的呼吸很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沈怀瑾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用力按了按。
“周文清。”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沈怀瑾,“青州。他还活着吗?”
“天启三年告老还乡,到现在快十一年了。如果还活着,应该七八十岁了。”沈怀瑾皱了皱眉,“但太后不会放过他的。裴元绍说过,‘太医院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——太医院院正周文清’。太后说‘不必’,因为周文清不知道真相。但太后后来有没有改变主意,不好说。”
“所以周文清可能已经死了,也可能还活着。”沈青霜把丝帛小心地折好,放进玉盒里,盖上盖子。“不管死活,都要查。”
“怎么查?派人去青州?”
“不。我去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。“你?你是刑部左侍郎,正三品。你去青州,动静太大了。太后虽然倒了,但她的党羽还在。你一出京,他们就会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以刑部左侍郎的身份去。”沈青霜抱起玉盒,往石室门口走,“我以沈家女儿的身份去。给父亲扫墓,顺便探访故人。这个理由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沈怀瑾跟在她后面,帮她把石门推开。两个人走上台阶,一步一步,走得比来时慢。沈青霜的脚步很稳,但沈怀瑾注意到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。
走出地下室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沈玉华在洞口外面等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看到两个人出来,迎上来。
“沈大人,洞口怎么处理?”
“封了。上面铺土,种上草。以后谁也不要再挖了。”
沈玉华应了一声,招呼工匠们搬石板、和泥、封洞口。沈青霜站在墓碑前,把玉盒递给沈怀瑾,自己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,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然后塞回去。
她对着墓碑鞠了一躬,弯得很深,很久才直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沈怀瑾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暮色中。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冷冽而清澈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隐约的,像是从另一个村子传来的。沈青霜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。她的脑子里在转——周文清、青州、接生记录、宫女、太后、先帝、皇上。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,转得她头疼。
“沈怀瑾。”她头也没回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太后为什么不杀周文清?裴元绍说要杀,太后说‘不必’,因为周文清不知道真相。太后就这么确定他不知道?周文清是太医院院正,宫里的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太后确实相信他不知道。第二,太后不杀他,是因为他手里有太后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比如——那份接生记录。周文清能当上太医院院正,不是靠关系,是靠本事。他做事谨慎,任何重要的事都会留下记录。如果他手里真的有那份接生记录,太后杀了他,记录就丢了。太后不杀他,是想留着他,慢慢把记录弄到手。”
沈青霜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。
“你说的对。周文清可能还活着,而且太后一直在找他手里的那份记录。太后虽然被软禁了,但她的人还在外面活动。我们得在太后的人之前找到周文清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一早,我就去青州。刑部的事,你先盯着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一个人去?不安全。”
“带几个人。王捕头跟我去,沈玉华也跟我去。听骨楼在青州有人,到了那边,他们会接应。”
沈怀瑾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沈青霜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两个人走出祖宅的废墟,上了马车。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,得得得地响。沈青霜靠在车厢里,闭着眼睛。沈怀瑾坐在对面,借着灯笼的光看她。她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睡着了还在想事情。
马车走了半个时辰,进了京城。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沈青霜睁开眼,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灯火。
“青州离京城八百里,快马三天能到。”她说,像是在跟沈怀瑾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来回六天,加上查访的时间,半个月应该够了。”
“半个月?”沈怀瑾皱眉,“陛下那边——”
“跟陛下请个假。就说我要去青州给父亲办一场法事,用了却心愿。陛下不会不允。”
沈怀瑾叹了口气。“你总是有主意。”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来。沈青霜下了车,站在牌坊下面,抬头看着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。月光照在汉白玉上,字迹泛着银白色的光,笔画很深,像刀刻的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进沈府的大门。
沈怀瑾跟在后面,在她关门前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送你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,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,风一吹,影子就晃动起来,像无数只手在招手。
她站在院子里,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骨牌。骨牌贴着胸口,被体温捂得温热。她攥着它,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灯亮起来,又灭了。整个沈府沉入了黑暗,只有远处打更的声音,一下一下地敲着,在冬夜里传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