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沈青霜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石室里的空气又冷又闷,像一只倒扣的棺材,但她不想出去。外面的世界太亮了,亮得让人无处躲藏。沈怀瑾举着火把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催她。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石室里回荡。
“如果这个秘密公开,”沈青霜开口了,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很轻,“皇帝的皇位就不稳了。”
沈怀瑾把火把插进墙上的铁环里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不只是不稳。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会借机发难。太后虽然被软禁了,但她的党羽还在,赵崇光虽然倒了,但他的门生故吏还有漏网的。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。到时候,他们会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另立一个宗室子弟为帝。大周刚刚稳定了几个月,又要乱了。”
沈青霜靠在墙上,看着石室顶上的穹顶。穹顶上的青砖排列整齐,像一个倒扣的蜂窝。她想起了边关的血战,想起了城墙上那些死守不退的士兵,想起了刘振国沙哑的嗓子喊出的“守城”。那些人的血,不能白流。如果朝堂乱了,边关也会乱。北狄虽然签了和约,但如果大周内乱,他们一定会撕毁和约,卷土重来。到时候,边关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将士,又要上战场,又要死人。
“但隐瞒这个秘密,”沈青霜的声音很低,“就是对天下的欺骗。天下人以为坐在龙椅上的是先帝的亲骨肉,以为大周的血脉还在延续。但他们不知道,那个龙椅上坐着的,是一个宫女的孩子。这不是欺骗是什么?”
沈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在石室里踱了几步,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沈青霜。
“皇上对我们有恩。当年沈家案,别人都不敢碰,是陛下力排众议,让我进了刑部,让你从仵作一步步做到了侍郎。没有陛下,沈家案到现在还翻不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他虽然是宫女所生,但他是好皇帝。登基这些年,他做了多少实事?革除弊政、整顿吏治、清理太后余党、支持你查裴元绍、支持你查赵崇光。这样的皇帝,是不是先帝亲生,重要吗?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粉红色的嫩肉从痂的缝隙里露出来,像一道道裂开的沟壑。她想起了沈父信上的那句话——“吾儿吾女,爹把这些写下来,不是要你们去报仇,也不是要你们去揭发。”沈父不想让她去揭发这个秘密,只是想让她知道真相。知道真相,不等于要公开真相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沈怀瑾没有再说话,走过去把火把从墙上取下来,递给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上台阶。沈青霜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,台阶还是那些台阶,墙壁还是那些墙壁,火把还是在跳动,影子还是在晃动。走到洞口的时候,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。那条甬道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,无声地喊着什么。
沈玉华带着工匠们把洞口封上了。石板一块一块地垒起来,黄泥一铲一铲地糊上去,很快洞口就看不见了。沈玉华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土,踩实了,说等开春了种上草,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沈青霜站在墓碑前,看着洞口一点一点地消失。她知道,这个秘密会跟洞口一样,被封在土里,种上草,谁也看不出来。但封得住的是洞口,封不住的是她心里的那个结。
回到沈府已经是深夜了。沈青霜走进书房,点了一盏灯,坐在桌前。她没有拿出卷宗,没有写任何东西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烛火发呆。火苗在微风中摇晃,把桌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。沈怀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喝点。你晚上没吃东西。”
沈青霜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是鸡汤,放了姜,辣得她鼻子一酸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抿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沈怀瑾。”她放下碗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,皇上知道自己的身世吗?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但如果他知道,他应该感谢太后——不是感谢她偷梁换柱,是感谢她给了他一条命。宫女的孩子,在宫里活不过满月。太后虽然动机不纯,但至少让他活了下来。”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,看着房梁。“你说得对。不管他是谁生的,他是好皇帝。大周需要他,百姓需要他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。“所以你不打算公开?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烛火。火苗在跳,她的心也在跳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看着沈怀瑾。
“不公开。但这个秘密,不能烂在肚子里。它是爹用命换来的,我们有权知道,但我们没有权利用它去伤害任何人。把它封在石室里,跟爹的遗书放在一起。等我们死了,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们死去,永远没有人知道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张丝帛——沈父的遗书。他在石室里悄悄拿出来的,沈青霜不知道。他把丝帛放在桌上,推到沈青霜面前。
“你留着吧。这是爹写给你的。”
沈青霜看着那张丝帛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它折好,放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着。骨牌也在那里,两块东西靠在一起,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我去青州。找周文清。”
沈怀瑾皱了皱眉。“还去找他?”
“找。不是为了查皇上的身世,是为了查另一件事。”沈青霜看着沈怀瑾,“爹在信里说,周文清手里有一份接生记录,上面写着那个孩子的生母是谁。我想知道,那个女人是谁。不是为了揭发什么,是为了——为了给那个死去的女人一个交代。她生了皇帝,却被太后灭了口。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,她的尸骨不知道埋在哪里。我想找到她的名字,给她立个碑。哪怕碑上只写‘无名氏’,至少有人记得她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京城盯着刑部的事。青州那边,我带王捕头和沈玉华去就够了。”
沈怀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青霜眼里的光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站起来,打开柜子,把那本卷宗放进去,锁上。柜子里已经有三十七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七页,每一步都是血写的。这一页上还没有字,但她知道,这一页会写上什么。
她吹灭了灯,走出书房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在走廊上分开,各自回了房间。
沈青霜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像一根银色的丝线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骨牌和丝帛。骨牌光滑冰凉,丝帛柔软温热,两种触感混在一起,像她此刻的心情,冷热交织,理不清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又出现了沈父的字迹——“吾儿吾女,若你们能打开这间密室,说明沈家已昭雪,你们也平安长大了。”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天快亮了,她才沉沉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