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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6章 当今皇帝的身世

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484 2026-04-30 14:03:45

沈玉华去了青州,比沈青霜早出发两天。

不是去查周文清,是去查另一个人——当年那个接生婆的后人。沈父在遗书里说,接生婆姓刘,从宫里逃出来后躲在乡下,她的后人手里有一份当年写下的记录。沈青霜想知道,那份记录还在不在,那个后人还在不在。

沈玉华走的那天早上,雪还没停。他骑了一匹快马,裹着一件羊皮袄,腰里别着短刀,看起来不像听骨楼楼主,倒像个跑单帮的皮货商。沈青霜站在沈府门口送他,只交代了一句话:“找到人,带回来。找不到,也要查清楚当年的事。”

沈玉华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消失在风雪里。

两天后,沈青霜也出发了。她没去青州,去了京城南郊的一个村子。那个村子叫刘家村,是接生婆刘氏的老家。沈玉华飞鸽传书回来说,刘家的后人还在,但只剩一个老头了,七十多岁,耳朵背,说话费劲。沈青霜收到信后当天就出了城,只带了王捕头一个人。

刘家村在城南三十里,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,大多是土坯房,屋顶上盖着稻草,雪压得厚厚实实。沈玉华在村口等着,看到沈青霜来了,迎上来。

“沈大人,人找到了。姓刘,叫刘老栓,是刘稳婆的孙子。今年七十三了,一个人住,儿子闺女都在外地。”沈玉华压低声音,“末将跟他聊了几句,他知道一些事,但不肯跟末将多说,说要见‘能做主的人’。”

沈青霜点了点头,跟着沈玉华进了村子。刘老栓的家在村子最东边,三间土坯房,院墙是用篱笆扎的,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,风吹日晒,只剩半个脸了。沈青霜推开院门走进去,院子里堆着柴火,一只老母鸡在雪地里刨食。

刘老栓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,手上捧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他抬头看了沈青霜一眼,没站起来,也没说话,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。

沈青霜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刘老爹,我是刑部的沈青霜,想跟您打听一些当年的事。”

刘老栓放下碗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“刑部的?官不小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含了砂子,但耳朵不背,说话挺清楚。“我奶奶的事,你问吧。”

沈青霜没有急着问,从王捕头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只烧鸡和一瓶酒。她把烧鸡和酒放在刘老栓面前,说:“一点心意,您收着。”

刘老栓看了看烧鸡,又看了看酒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。“你这人,懂规矩。”他拿起酒瓶,咬开瓶塞,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。“我奶奶叫刘三娘,在宫里当了二十年稳婆。天启元年正月,太后生产,是我奶奶接的生。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,是个死胎。太后当时就哭了,不是哭孩子,是哭她自己。她知道自己完了,没有皇子,她的皇后之位保不住。”刘老栓又灌了一口酒,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回忆奶奶说过的话。

“我奶奶说,太后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,叫人去找一个刚出生的男孩,不管是谁生的,只要是男孩就行。宫里当时正好有一个宫女刚生了孩子,是个男孩,才三天。太后就让人把那个男孩抱来了,换掉了死去的皇子。那个宫女后来被赐死了,我奶奶也被灭口,但没死成,我奶奶逃了出来。”
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“那个宫女,姓什么?”

“姓刘。”刘老栓看着沈青霜,“跟我奶奶一个姓。太后赐死她的时候,我奶奶在场。她说那个宫女年纪不大,十八九岁,长得很周正,死的时候一直在喊‘孩子’。”

沈青霜的喉咙发紧。“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?”

刘老栓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只知道姓刘,没有名字。宫里头的宫女,有几个有名字的?都是什么春啊秋啊的,随便叫的,死了也没人记得。”

沈青霜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被沈父带回沈府,沈母给她洗澡的时候,看到她背上的伤疤,哭了。她想起沈父摸着她的头说“以后你就是沈家的女儿了”。她想起沈怀瑾第一次见她时从袖子里掏出桂花糖。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她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“刘老爹,您奶奶留下的那份记录,还在吗?”

刘老栓放下酒瓶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出一只铁盒子,锈迹斑斑,边角都磨圆了。他把铁盒子递给沈青霜。“这是我奶奶留下的,说以后如果朝廷的人来了,就把这个交给他们。”

沈青霜打开铁盒子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模糊了。她仔细辨认,上面写着——天启元年正月十五,太后生产,皇子生即夭。太后命人抱来刘姓宫女所生之子,冒充皇子。刘姓宫女次日赐死。稳婆刘三娘。

沈青霜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收进怀里。她站起来,对刘老栓鞠了一躬。

“刘老爹,谢谢您。”

刘老栓摆摆手,拿起烧鸡,撕了一条腿,塞进嘴里嚼着。“谢什么谢,我奶奶说了,这事不能烂在肚子里。那个宫女死得冤,她的孩子当了皇帝,但她的名字没人知道。我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那个宫女。”

沈青霜走出院子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王捕头扶了她一把。

“沈大人,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沈青霜站稳了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回京的路上,沈青霜一言不发。她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全是刘老栓说的话——“那个宫女死的时候一直在喊‘孩子’。”她也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,她知道那种痛。但那个宫女比她更惨,她至少还有沈父沈母疼她,那个宫女什么都没有,连名字都没人记得。

回到沈府已经是傍晚了。沈怀瑾在书房里等她,桌上摊着一份刚收到的青州密报。看到她进来,他抬起头,脸色有些凝重。
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
沈青霜把那张发黄的纸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接生婆刘三娘的孙子还活着,这是她留下的记录。当今皇上的生母,是刘姓宫女,名字不详。宫女在生下孩子后被太后赐死。”

沈怀瑾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很久。“太后为了权势,杀母夺子。”

“杀母夺子。”沈青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一个刚出生的孩子,被从母亲身边夺走,母亲被杀死。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,长大了当了皇帝,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,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
沈怀瑾把那张纸折好,还给沈青霜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沈青霜把纸收进怀里,跟骨牌和丝帛放在一起。“不怎么办。这件事,我们知道就行了。宫女的名字查不到,立碑的事也做不到了。但至少,我们知道她存在过。”

沈怀瑾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沈青霜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,风一吹,影子就晃动起来,像无数只手在招手。她想起了那个宫女,那个十八九岁的、没有名字的女人。她生了一个皇帝,但她自己却死在了冷冰冰的宫墙里面,连一块墓碑都没有。

“沈怀瑾。”她头也没回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写一篇文章。不记名字,不记地点,不记时间。只写一个女人,生了一个孩子,被人杀了。写完之后烧掉,算是给她的一点祭奠。”

沈怀瑾沉默了几息。“我帮你磨墨。”

沈青霜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。她想了很久,才落笔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。
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拿起那张纸,凑到烛火上点燃了。火苗舔着纸边,一点一点地往上爬,把那些字烧成了灰烬。灰烬落在桌上,她用笔尖拨了拨,拨散了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灰烬吹起来,飘在空气中,像一群灰色的蝴蝶,飞了一会儿,然后散开,消失不见。

沈青霜看着那些灰烬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——安息吧。你的孩子很好,他当了皇帝,他让很多人过上了好日子。你虽然不在了,但他的身上流着你的血。你存在过,有人记得你。至少,我记得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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