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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8章 沈青霜的选择

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548 2026-04-30 14:03:45

从皇宫回来的那天晚上,沈青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对着那盏油灯坐了很久。沈怀瑾端了晚饭来,敲门没人应,推门进去,看见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沈父遗书的原件,那张丝帛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字迹像是用血写的。

“还没吃?”沈怀瑾把托盘放在桌角,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一碗蛋花汤,都是厨房现做的,还冒着热气。

“吃不下。”沈青霜把丝帛折起来,重新放进怀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包好。“你说,皇上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?”

沈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,喝了一口。“他知道。他一定知道。他登基这么多年,查了这么多案子,手底下有那么多能人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他今天烧掉那份抄本的时候,表情太平静了。一个刚知道自己身世的人,不应该是那种表情。”他放下茶碗,看着沈青霜,“他早就知道了。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知道。我们主动说出来,等于告诉他——我们知道他知道。这是最尴尬的事。”
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的彩绘在烛光下影影绰绰,看不清画的是什么。她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一下。

“皇上说,遗书原件我们留着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留着它,总觉得不踏实。这是爹用命换来的东西,烧了可惜,留着又怕出事。”

沈怀瑾看着她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锁,把卷宗拿出来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那一页还是空白的,她拿起笔,蘸了墨,悬在纸上方,停了很久,然后落笔——永和十四年正月初九,臣与沈怀瑾进宫,将沈父遗书抄本呈陛下御览。陛下阅后焚之,曰“朕就当不知道,你们也当不知道”。陛下已知自己身世,不愿公开。臣遵旨。
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柜子里,锁好。沈怀瑾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没有阻止,也没有说话。

转天一早,沈青霜又去了皇宫。

这回她没有带沈怀瑾,一个人去的。太监总管看到她,愣了一下,进去通传,出来说陛下在御书房等她。她走进去,新皇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袍子,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奏折,手里拿着朱笔。

“又来了?”新皇头也没抬。

沈青霜跪在御前,从怀里掏出那份丝帛遗书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臣想了一夜,还是决定把这个交给陛下。这是臣父的遗书原件,上面有他的亲笔字和手印。臣不敢私自留存,请陛下处置。”

新皇放下朱笔,看着那份丝帛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接,而是靠在龙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“沈青霜,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想看吗?”

沈青霜低着头。“臣不知。”

“因为朕看过了。”新皇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你爹写的东西,朕十年前就看过了。”

沈青霜猛地抬起头。

“你以为听骨楼是听谁的?”新皇的声音很平静,“听骨楼是朕的。你爹当年跟朕有过交情,他查到了太后的秘密,第一个告诉的不是别人,是朕。他写了两份同样的遗书,一份埋在沈家祖宅的地下,一份送到了朕的手里。”

沈青霜的脑子嗡了一下。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,但新皇的表情不像在撒谎。新皇从御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张丝帛,跟沈青霜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。字迹、纸张、墨色、甚至折痕,都如出一辙。

“你爹当年说,如果他出了事,让朕替他照顾好你们兄妹。”新皇把铁盒盖上,放回抽屉里,“朕没有做到。沈家灭门的时候,朕还没有登基,手里没有权,救不了你们。朕登基后,想查沈家案,但太后把持朝政,朕动不了她。朕只能等。朕提拔你当仵作,让你进刑部,让你查案,让你一步步走到今天。朕在等你成长,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,自己去翻沈家的案。”

沈青霜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砖。她的手在发抖,丝帛在她手里沙沙作响。她想起了一些事——当年她一个贱籍女仵作,凭什么能进刑部?是陛下特批的。当年她验尸受阻,顾衍之——不,沈怀瑾——拿着令牌来救她,那块令牌是谁给的?是陛下给的。当年她扳倒裴元绍,查太后余党,查赵崇光,每一步都有人暗中相助。她以为是自己的能力,原来不是。是有人在背后推着她走。

“陛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发哽。

“起来。”新皇的声音很平,“朕不需要你谢恩。朕做这些,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你爹。你爹是朕的朋友,他死得冤,朕欠他的。”

沈青霜站起来,腿是软的,扶着御案的边沿才站稳。她把丝帛收进怀里,看着新皇。

“那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
新皇靠在龙椅上,想了想。“不怎么办。太后已经倒了,裴元绍死了,赵崇光也死了。该清的人清了,该办的事办了。朕的身世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大周不能乱,百姓不能苦。朕坐这个位子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谁生的,是为了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
沈青霜看着新皇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他没有被自己的身世打倒,没有被太后的阴谋击垮,没有因为自己不是先帝亲生就自暴自弃。他默默地承受了一切,默默地做了该做的事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她跪下磕了个头,“臣告退。”

新皇挥了挥手,没有再看她。

沈青霜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阳光正好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太监总管站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
“沈大人,陛下其实很看重您。”

沈青霜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走下台阶,穿过宫道,走出宫门。沈怀瑾在宫门外等着她,看到她出来,迎上来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皇上早就知道了。”沈青霜翻身上马,“爹的遗书,他十年前就收到了。听骨楼是他的。”

沈怀瑾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“难怪。难怪沈玉华对我们这么好,难怪听骨楼的人随叫随到。原来不是因为我们沈家的面子,是因为皇上的面子。”

沈青霜拨转马头,朝沈府的方向走去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并辔而行。长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有人在买年货,有人在挂灯笼,有人在贴春联。几个孩子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,像过年的声音,又像送葬的鞭炮,分不清是喜是悲。

回到沈府,沈青霜走进书房,打开柜子,把卷宗拿出来。她翻到最新的一页,上面写着她今天进宫的事。她拿起笔,在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——陛下早知身世,听骨楼乃陛下所设。臣父与陛下有旧,陛下一直在暗中相助。沈家案之所以能昭雪,非臣一人之力。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柜子里,锁好。

沈怀瑾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“你打算怎么处置爹的遗书?”
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张丝帛,看了很久。她想烧掉它,像新皇烧掉那份抄本一样。但她舍不得。这是她爹留给她的东西,是沈父用自己的命换来的。她不能烧。

“留着。藏在柜子里,跟卷宗放在一起。等我们老了,死了,这些东西会跟着我们进棺材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。”她把丝帛折好,放进柜子里,跟卷宗并排放着。

沈怀瑾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沈青霜关上柜门,上了锁,把钥匙挂在腰间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干上落了一层薄雪。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芽苞,鼓鼓的,像是随时会爆开。

春天不远了。

沈青霜看着那些芽苞,看了很久。沈怀瑾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在窗前站着,听风从院子里吹过,听远处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,听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,一慢三快,是未时了。

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。沈青霜眯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她没有关窗。她想让风多吹一会儿,把书房里郁积的浊气都吹走。那些浊气里有恐惧、有犹豫、有挣扎,吹走了,人就轻快些。

远处传来钟声,是寺庙的晚钟,低沉而悠长。沈青霜听着那钟声,忽然想哭。但她忍住了。不是不能哭,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哭。阳光这么好,风这么轻,芽苞这么鼓,春天这么近,不该哭的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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