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宫之前，沈青霜在沈府门口站了很久。
雪停了，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“忠烈千秋”的牌坊上，汉白玉的柱子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把怀里的丝帛遗书又摸了一遍，确认还在，然后翻身上马。沈怀瑾骑在她旁边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马蹄踏在雪地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。
太监总管在宫门口等着。看到兄妹俩联袂而来，他的表情有些微妙——沈青霜一个人来不稀奇，带着沈怀瑾一起来，说明事情不小。他没有多问，弯着腰在前面引路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走过长长的宫道，到了御书房门口。
“陛下，沈大人和沈大人求见。”
里面沉默了片刻，新皇的声音传出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“进来。”
御书房里烧着地龙，暖意扑面而来。新皇坐在御案后面，穿着一件玄色常服，头发束着，没有戴冠。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，朱笔搁在笔架上，笔尖的朱砂还没干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走进来的兄妹俩，目光在沈青霜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。
“什么事？一大早的。”
沈青霜跪在御前，沈怀瑾跪在她旁边。她从怀里掏出那份丝帛遗书，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，臣有要事禀报。这是臣父留在沈家祖宅地下室的遗书，请陛下过目。”
太监总管接过丝帛，转呈新皇。新皇展开来，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噼啪的声响。沈青霜低着头，看着金砖上的纹路，心跳得很快。沈怀瑾跪在她旁边，呼吸平稳，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新皇看得很慢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沈青霜不敢抬头，但从余光里看到新皇的手指在丝帛边缘微微用力，指节泛白。御书房里的时间像是凝固了，每一秒都过得极慢。沈青霜的膝盖跪得发麻，但她不敢动。
新皇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字。他把丝帛放在御案上，靠在龙椅上，闭着眼睛。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，长到沈青霜以为新皇睡着了。
“你爹的字，朕认得。”新皇睁开眼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当年他在太医院当值，朕还是太子的时候，他给朕看过病。他的字写得很好，一笔一划都很工整。但这封信上的字，写得不好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丝帛上，“他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手在抖。”
沈青霜的喉咙发紧。
“朕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”新皇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跟沈青霜确认，“朕是宫女生的。朕的母亲，被太后杀了。”
沈青霜的眼眶红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新皇。“陛下，臣已经核实过了。接生婆刘三娘的后人还在，刘稳婆留下的记录跟遗书内容一致。皇上的生母，是刘姓宫女，名字不详。她在天启元年生下皇上后，被太后赐死。”
新皇没有说话。他靠在龙椅上，看着房梁上的彩绘，看了很久。沈青霜和沈怀瑾跪在地上，谁都不敢动。
“朕想了很久，”新皇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朕登基这些年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朕到底是谁生的。朕问过太后，太后说朕是她生的。朕不信。朕问过先帝身边的老人，他们都说不知道。朕查过宫里的记录，那些记录都被太后销毁了。朕以为，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沈青霜。
“没想到，你爹替朕找到了答案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不是因为悲伤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、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新皇从御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张丝帛，跟沈青霜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。字迹、纸张、墨色、甚至折痕，都如出一辙。
“你爹当年写了两份同样的遗书。一份埋在沈家祖宅的地下，一份送到了朕的手里。他怕自己出事，更怕朕不知道真相。”新皇把铁盒盖上，放回抽屉里，“朕十年前就看过这份遗书了。朕一直在等，等你来找朕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新皇。
“朕等你来找朕，不是因为朕需要你告诉朕真相。朕需要你告诉朕——你知道了真相，你会怎么做。”新皇的目光很沉，“你选择了来见朕。你把遗书交给我。你没有隐瞒，没有欺骗，没有用它来做任何事。你做对了。”
沈青霜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金砖，肩膀在微微抖动。沈怀瑾伸出手，按在她的肩膀上，用力按了一下。
新皇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“遗书你拿回去，留着。朕的那份，朕也会留着。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东西，不能烧，也不能丢。但这件事，到此为止。朕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沈青霜和沈怀瑾异口同声。
新皇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“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腿软了一下，沈怀瑾扶住她。她擦了擦眼泪，把丝帛收进怀里。新皇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，拿起朱笔，翻开一本奏折，批了几个字，头也没抬。
“还有事吗？”
“臣告退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跪安，退出了御书房。走在宫道上，沈青霜的腿还在发抖。沈怀瑾扶着她，两个人走得很慢。
“皇上比你想象的冷静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很低。
“他不是冷静，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他是早就知道了。他说的那些话，不是在安慰我们，是在告诉我们——他不需要我们的同情。”
沈怀瑾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长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，有人在买年货，有人在挂灯笼，有人在贴春联。几个孩子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。一片热闹的景象，跟他们沉重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他们不知道，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沈怀瑾看了她一眼。“他们不需要知道。他们只需要知道，年照过，日子照过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骑着马，走在长安街上，穿过人群，穿过鞭炮的硝烟，穿过阳光和雪地的反光。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，沉到底，再也没有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