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沉默像一堵墙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新皇拿着那张丝帛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久到沈青霜的膝盖跪得失去了知觉,久到御案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,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,凝成一坨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字,一遍一遍地看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消化什么。
沈青霜不敢抬头。她低着头,看着金砖上的纹路,那些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。她的心跳得很慢,很重,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口。沈怀瑾跪在她旁边,呼吸平稳,但他的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泛白。
新皇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含了砂子。
“这上面写的是真的?”
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新皇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不是苍白,是一种青灰色,像冬天河面上的冰。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眼眶泛红,但没有眼泪。他把丝帛放在御案上,双手撑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“臣已查证,属实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稳,但仔细听,尾音在微微发颤,“接生婆刘三娘的后人还活着,他手里有刘稳婆留下的记录,跟遗书内容一致。当今皇上的生母,是刘姓宫女,名字不详。天启元年正月,她在宫中生下皇上,三日后被太后赐死。”
新皇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太后……杀了我的生母?”
“是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新皇靠在龙椅上,闭上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。沈青霜看到他的手在抖,不是微微地抖,是剧烈地、控制不住地抖。
“你先退下。朕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沈青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沈怀瑾拉了一下她的衣袖。她闭上嘴,磕了个头,站起来,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两个人在门外站定。
太监总管守在门口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,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御书房的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沈青霜站在门外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绞在一起。她不知道新皇在里面做什么,是在哭,是在砸东西,还是在发呆。她只知道,她做了一件对的事,但这件事让人痛苦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御书房的门开了。太监总管探出头来,说:“陛下请沈大人进去。”
沈青霜走进去,跪在御前。新皇坐在龙椅上,面前的丝帛被折好了,放在御案的一角,用镇纸压着。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,但比刚才平静了一些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新皇的声音很低。
“臣知道。”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新皇,“皇位的合法性会受到质疑。如果有人知道这个秘密,朝中那些不安分的人会借机生事,宗室会有人争夺皇位,大周可能会陷入内乱。”
新皇看着她,目光很沉。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朕?你可以瞒着。你瞒着,朕不知道,你也不用担任何风险。你告诉朕,你就不怕朕杀人灭口?”
“怕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臣更怕失去自己的良心。臣是仵作出身,仵作的第一课不是怎么验尸,是怎么对得起死者。死者不会说话,但他们的尸体上留着真相。臣验了上千具尸体,每一具都在告诉臣同一个道理——真相不能被掩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新皇的眼睛。
“臣把遗书交给陛下,不是因为臣想立功,也不是因为臣不怕死。是因为臣相信,一个好皇帝不会因为出身而改变。陛下登基以来,革除弊政,整顿吏治,大周从太后乱政的泥潭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。这样的皇帝,是不是先帝亲生,重要吗?”
新皇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沈青霜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几变——有惊讶,有审视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比朕勇敢。”新皇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“朕查了十年,都不敢面对这个真相。你只用了三天,就查清楚了,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朕面前,告诉朕——你是谁生的,不重要。”
沈青霜低下头。“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新皇从御案上拿起那份丝帛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收进怀里。“这份遗书,朕收下了。你手里的那份,你留着。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东西,你有权保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朕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鞠了一躬,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在门外等着她,手里拿着一页纸——是卷宗的第三十六页。他没有递给沈青霜,而是递给了太监总管。太监总管愣了一下,接过去,看了一眼,转呈新皇。
新皇接过那页纸,看了看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苦涩。他把纸放在御案上,没有烧,也没有收起来。
“沈青霜,你那个卷宗,已经三十六页了。”
沈青霜站在门口,回过头。“是,陛下。”
“继续写。朕等着看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走出御书房。
两个人走在宫道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很好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沈青霜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。她的腿还在发软,但心是定的。她做了一件该做的事,不管结果如何,她不会后悔。
“他会怎么办?”沈怀瑾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霜看着前方,“但他是好皇帝,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沈怀瑾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走出宫门,翻身上马。沈青霜回过头,看了一眼皇宫。红墙黄瓦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巍峨的殿宇一层层地叠上去,像一座巨大的山。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过头,催马前行。
“不管怎样,沈家最后的秘密,我们交出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沈怀瑾跟在她旁边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骑着马,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有人在买年货,有人在挂灯笼,有人在贴春联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,扯着嗓子吆喝。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,笑声清脆。
沈青霜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那些人不知道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皇帝的身世,不知道沈家的秘密。他们的日子照常过,该吃吃,该喝喝,该笑的笑。天塌不下来。她骑在马上,穿过人群,穿过鞭炮的硝烟,穿过阳光和雪地的反光。身后,宫门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,沉到底,再也没有声音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