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御案前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等着新皇把话说完。太监总管已经退了出去，御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“朕登基以来，做的第一件事是减免赋税。”新皇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述职，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，“先帝在位那几年，连年征战，百姓苦不堪言。朕登基那年，天下大旱，颗粒无收。户部说国库空虚，拿不出银子赈灾。朕把宫里的用度砍了一半，把太后的私库抄了，凑了三十万两银子，拨了下去。那些银子到了百姓手里，能买多少粮食，能救多少条命，朕不知道。但朕知道，朕尽力了。”
沈青霜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“朕做的第二件事是整顿吏治。”新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沈青霜身上，“朕登基的时候，朝中那些官员，有几个是真心办事的？太后的人、裴元绍的人、赵崇光的人，他们占了朝堂的一大半。朕手里没人，只能用他们，一边用一边换。换下来的那些人，有的杀了，有的流放了，有的罢官了。换上来的那些人，是朕从地方上选上来的，没有背景，没有根基，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朕做事。这些人，才是大周的脊梁。”
新皇顿了顿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他皱了皱眉，放下。
“朕做的第三件事，是清理太后余党。这件事你最清楚。裴元绍、赵崇光、太后余党的四十人名单，每一件都是你经手的。朕为什么要查他们？不是为了报仇，是为了大周不能再烂下去了。太后把持朝政那些年，朝堂上乌烟瘴气，官员们不办事，只想着捞钱。边关的将士吃不饱饭，百姓交不起税，国库空得能跑老鼠。再不清理，大周就完了。”
沈青霜低着头，看着金砖上的纹路。
“朕做的第四件事，是支持你查沈家案。”新皇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沈家案不是你的私事，是大周的公事。一个朝廷，如果连忠臣的冤屈都不能昭雪，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？朕让你查，不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女儿，是因为你是大周的官员。你查清了沈家案，告诉天下人——大周的律法不是摆设。”
新皇说到这里，停了下来。他靠在龙椅上，看着房梁上的彩绘。那些彩绘画的是龙凤呈祥，金色的龙在云中穿梭，红色的凤在花间起舞。画得很精美，但沈青霜从来没仔细看过。
“皇上是好皇帝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新皇低下头，看着她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“好皇帝不是靠血统，是靠作为。朕是不是先帝亲生，不影响朕减免赋税，不影响朕整顿吏治，不影响朕清理太后余党，不影响朕支持你查沈家案。朕做的这些事，跟朕的血统没有一文钱的关系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“臣明白。”
“朕不会因为出身而否定自己。”新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“朕就是朕，是这大周的皇帝。朕坐这个位子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谁生的，是为了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。百姓不管皇帝是谁生的，他们只管皇帝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、穿暖衣、不受欺负。朕做到了，朕就是好皇帝。朕做不到，朕是谁生的都没用。”
沈青霜跪下来，额头抵着金砖。“皇上圣明。”
新皇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起来。朕不需要你磕头。朕需要你继续做事。赵崇光的案子虽然结了，但他的党羽还没清干净。太后余党虽然抓了四十人，但还有漏网的。你帮朕查，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在门外等着她，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“皇上说，他不会因为出身而否定自己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。
沈怀瑾看了她一眼。“他本来就不会。他是皇帝，他不需要别人的认可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沈青霜眯着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回刑部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沈怀瑾跟在旁边，两个人骑着马，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，有人在买年货，有人在挂灯笼，有人在贴春联。几个孩子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沈青霜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那些人不知道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皇帝的身世，不知道沈家的秘密。他们只知道年照过，日子照常。她骑在马上，穿过人群，穿过鞭炮的硝烟，穿过阳光和雪地的反光。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