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木炭噼啪作响,热气蒸得人脸上发烫。新皇靠在龙椅上,手里还握着那支朱笔,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,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珠子,将落未落。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沈青霜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。
“你不要爵位?你可知道一等公意味着什么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大周开国以来,获封一等公的不过五人。你沈青霜若是第六个,世袭罔替,子孙后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你竟然不要?”
沈青霜跪在地上,腰杆挺得笔直,声音不大但很坚定。“臣知道。但臣是仵作出身,查案验尸才是臣的本分。爵位对臣来说没有用,臣不会因为有了爵位就多查出一个案子,也不会因为没有爵位就少查出一个案子。”
新皇把朱笔扔在笔架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你现在是刑部尚书了,不是仵作。”
“臣是仵作出身,一辈子都是仵作。”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新皇,“尚书是官职,臣愿意做。因为做了尚书,臣可以查更多的案子,审更多的人,替更多的冤魂昭雪。但爵位——臣受之有愧。”
新皇盯着她看了几息,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。“你破获裴元绍案、太后案、赵王谋反案、赵崇光通敌案,每一件都是动摇国本的大案。你守边关、签和约、定北狄,每一件都是不世之功。这些功劳,朕不赏,天下人会骂朕忘恩负义。你倒好,朕赏你,你还不收?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御书房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出汗。她低下头,看着金砖上的纹路,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“臣不是为了爵位才做这些事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臣查裴元绍,是因为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冤屈。臣查太后,是因为她乱政误国。臣查赵王,是因为他谋反篡位。臣查赵崇光,是因为他通敌叛国。臣守边关、签和约,是因为边关的将士在流血,北狄的铁骑在践踏大周的国土。臣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为了爵位。臣做这些事,是为了沈家的冤屈,是为了天下的正义。”
新皇靠在龙椅上,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几变。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炭盆里木炭噼啪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“你这个人,”新皇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“朕不知道你是真的不贪,还是在跟朕客气。”
“臣不贪,也不客气。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新皇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,见过太多人在朕面前装清高。装清高的人,朕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你不是装的。你是真不要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朕不能因为你不要就不赏。朕的圣旨已经下了,沈家平反的事,天下人都知道了。你沈青霜的功劳,天下人也知道了。朕不给你爵位,别人会说朕小气。朕给你,你不要,别人会说朕赏罚不明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新皇。“陛下,臣有一个折中的办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给沈家平反,追封臣父一等公,已经是对沈家最大的恩典。臣不敢再要爵位。如果陛下一定要赏,臣请陛下把给臣的爵位折成银子,捐给边关的将士。边关苦寒,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,那些银子比给臣的爵位有用得多。”
新皇的手停在御案上,脸上的表情凝住了。他看着沈青霜,看了很久,久到沈青霜以为他生气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新皇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发紧,“朕拿你没办法。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。“臣谢陛下。”
“朕不给你爵位了。”新皇拿起朱笔,在另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道,“朕把给您的爵位折成白银十万两,拨给边关,用于修缮城墙、补充军需、抚恤伤亡将士。”写完之后他放下朱笔,看着沈青霜,“这样可以了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鞠了一躬,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在门外等着她,手里拿着那本卷宗。
“皇上答应了?”他问。
“答应了。爵位折成十万两银子,拨给边关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宫墙上,把琉璃瓦照得金光闪闪。沈青霜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“你不后悔?”沈怀瑾忽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不要爵位。一等公,世袭罔替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。“我要爵位干什么?我又没有儿子。世袭罔替,传给谁?传给你?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你已经是刑部右侍郎了,不需要我传。”
沈怀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两个人走出宫门,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沈青霜眯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回刑部。”
沈怀瑾跟在旁边,两个人骑着马,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有人在买年货,有人在挂灯笼,有人在贴春联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,扯着嗓子吆喝。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,笑声清脆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,穿过人群。她在想,十万两银子拨到边关,能修多少城墙,能买多少军粮,能抚恤多少伤亡将士的家属。那比一个放在柜子里落灰的爵位,有用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