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，新皇又叫住了她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转过身，重新跪下来。新皇已经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，背着手站在窗前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金砖上，像一座孤零零的塔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。沈青霜跪在地上，等着他开口。等了很久，久到她的膝盖又开始发麻了。
“你是大周最忠诚的臣子。”新皇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沈青霜愣了一下。“皇上过奖。臣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新皇转过身，看着她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。
“朕见过的官员，大多为名为利。”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，拿起桌上的茶碗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，又放下了。“有的人为了升官，有的人为了发财，有的人为了光宗耀祖，有的人为了子孙后代。他们做事，先问‘这事对我有什么好处’，再问‘这事对别人有什么坏处’。你不同。你做事，不问好处，不问坏处，只问该不该做。”
沈青霜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查裴元绍，不是为了升官。你那时候已经是刑部侍郎了，升无可升。你查太后，不是为了发财。太后倒了，她那些银子你一文没拿。你守边关，不是为了建功立业。边关那么苦，谁愿意去？你签和约，不是为了邀功。北狄的使者给了你多少好处？你一文没要。你把爵位换成银子捐给边关，不是为了博名声。你连爵位都不要，要名声干什么？”新皇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你做这些事，为的是什么？为的是死人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看着新皇。
“你为沈家三十七口人翻了案。你为边关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将士验了尸。你为那些被赵崇光害死的冤魂讨了公道。你为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——朕的母亲——留了一份记录。你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那些已经不能说话的人。”新皇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凉茶灌进喉咙，激得他皱了皱眉。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“死人也曾是活人。他们有自己的名字，有自己的家人，有自己的故事。他们不该被遗忘。臣是仵作，仵作的职责不是验尸，是替死者说话。死者不能开口，臣替他们开口。死者不能申冤，臣替他们申冤。这是臣的本分，不是功劳。”
新皇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死人也曾是活人。”他靠在龙椅上，看着房梁上的彩绘，“朕的母亲，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，她也曾是活人。她有自己的名字，有自己的家人，有自己的故事。但没有人记得她了。太后杀了她，灭了口，连她的名字都不许人提。朕想给她立个碑，但朕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朕只能每年在她忌日的时候，朝着她死去的方向烧一炷香。”
沈青霜的眼眶红了。
“朕欠她一条命。她生了朕，朕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新皇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朕能做的，就是把大周治理好。让她在天之灵看到，她的儿子没有辜负她的命。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。“皇上，那个宫女若在天有灵，一定为皇上骄傲。”
新皇看着她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你这个人，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在门外等着她，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“皇上说了什么？”沈怀瑾问。
“他说我是大周最忠诚的臣子。他说他见过的官员，大多为名为利，只有我，为的是死人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沈怀瑾注意到她的眼眶还是红的。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他说得对。你是为死人活着的人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沈青霜眯着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走吧。”她拨转马头，朝沈府的方向走去。
沈怀瑾跟在旁边，两个人骑着马，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，有人在买年货，有人在挂灯笼，有人在贴春联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，扯着嗓子吆喝。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，笑声清脆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那些人不知道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皇帝说了什么，不知道沈青霜为什么眼眶红红的。他们的日子照常过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该笑的笑。
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。如果她还活着，她会是什么样子？也许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，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看着孙子们在院子里玩耍。也许她会拄着拐杖，在长安街上慢慢地走，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，脸上带着笑。但她没有活下来。她死在了冷冰冰的宫墙里面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穿过人群。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——安息吧。你的儿子很好。他是一个好皇帝，他让很多人过上了好日子。你虽然不在了，但他的身上流着你的血。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，但有人记得你存在过。至少，我記得。
她加快了脚步，朝沈府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。她眯着眼睛，没有回头。她知道，她还会再进宫。不是因为皇帝的身世，是因为她是大周的官员，是刑部尚书。她有她该做的事，有她该尽的责。那些事，跟皇帝是谁生的，没有关系。但跟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，有关系。因为每一个死去的人，都不该被遗忘。她活着，就是为了记住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