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从御案上拿起那份丝帛遗书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力气才能完成的事，手指捏着丝帛的边缘，指节泛白，骨节咯吱响了一声。沈青霜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看着他的动作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皇上要做什么？”
新皇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。墙角放着一只铜火盆，盆里炭火正旺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盆沿，热气蒸得空气微微扭曲。他蹲下来，把那份丝帛举到火盆上方。火苗在丝帛下面跳动，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，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这个秘密，不应该存在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皇上——”沈青霜跪在地上，想站起来，但腿麻了，起不来。
新皇没有看她。他把丝帛放进了火盆里。丝帛碰到火苗的瞬间，边缘卷曲起来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，像是在叹息。火舌舔着丝帛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没。“吾儿吾女”——烧掉了。“太后”——烧掉了。“当今皇上”——烧掉了。墨迹在火焰中变红、变黑、变成灰，飘起来，落在火盆外面，落在金砖上，落在新皇的手背上。
沈青霜看着那些灰烬，喉咙发紧。她想说什么，但张不开嘴。那封遗书，是沈父用命换来的。那些字，是沈父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沈父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沈家昭雪的那一天。现在，这封信在火焰中化成了灰烬。
新皇蹲在火盆前，看着丝帛一点一点地烧尽。他的手还伸在那里，保持着放东西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世上再也没有这个秘密了。”新皇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铜盆里的火苗慢慢矮了下去。丝帛烧完了，只剩下一小堆灰烬，黑的、灰的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块是字，哪一块是空白。新皇用火钳拨了拨那些灰烬，灰散开了，跟炭灰混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出来。
沈青霜跪在地上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新皇站起来，走回御案后面坐下。他的手在发抖，端起茶碗想喝一口，茶碗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地响，茶水洒了出来，溅在御案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放下茶碗，靠在龙椅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你恨朕吗？”他问。
沈青霜擦了擦眼泪。“不恨。”
“你爹用命换来的遗书，朕把它烧了。你不恨？”
“不恨。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但很坚定，“那封遗书，臣留着，是一个隐患。留在臣手里，可能会被人发现。放在皇上手里，也可能会被人偷走。烧了，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它了。皇上做的是对的。”
新皇睁开眼，看着她。“你这个人，总是替别人找理由。”
“臣不是替皇上找理由。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新皇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苦涩。“你下去吧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在门外等着她，看到她出来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遗书烧了。皇上当着我面烧的。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哑。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。“烧了就烧了吧。那个秘密，留着对人没有好处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阳光很好，照在宫墙上，琉璃瓦金光闪闪。沈青霜走得很慢，她在想沈父写那封信的时候，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。他把遗书埋在沈家祖宅的地下，不是为了让后人去揭发什么，是为了让后人知道真相。知道真相就够了，不需要做什么。现在真相已经知道了，遗书完成了它的使命，也该消失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加快脚步。
两个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沈青霜眯着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没有回头，催马前行。沈怀瑾跟在旁边。两个人骑着马，走在长安街上，穿过人群，穿过阳光和雪地的反光。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前方。她在想，那封遗书烧了，沈父会介意吗？也许不会。沈父要的不是遗书永存，是真相大白。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了——至少在她和皇帝之间。这就够了。她加快了脚步，朝沈府的方向走去。阳光照在她的背上，暖洋洋的。雪在融化，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。滴滴答答，像有人在敲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