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灰烬还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,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。沈青霜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疼得没了知觉,但她没有动。她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最后彻底灭了,只剩下一堆黑灰色的粉末,混在炭灰里,再也分不清哪些是遗书,哪些是木炭。御书房里弥漫着纸张烧焦的气味,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慢。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腕骨突出,青筋隐约可见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,一滴,两滴,像是有人在数着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命。
沈青霜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皇上不怕臣说出去?”
新皇没有睁眼。“不怕。”他的声音也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带着一种疲惫的笃定。
“为什么?”
新皇睁开眼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帝王的威严,没有上位者的审视,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“你若是那种人,就不会把遗书交给朕。你若是那种人,你爹也不会把遗书留给你。你爹看人的眼光,朕信得过。”
沈青霜的喉咙发紧。她低下头,看着金砖上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,扭曲着伸向远方。
“臣以沈家列祖列宗起誓,绝不泄露半个字。”她举起右手,手掌摊开,五指并拢。声音不高,但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。“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沈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共鉴之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新皇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朕信你。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,额头抵在金砖上。金砖冰凉,寒意透过额头传到头顶,又从头顶传到四肢百骸,但她没有发抖。“谢皇上信任。”
新皇靠在龙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退下吧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鞠了一躬,退出御书房。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,沉到底,再也没有声音。
顾衍之在宫道上等着她。他靠在宫墙的阴影里,手里提着灯笼,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看到沈青霜出来,他直起身,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月光照在琉璃瓦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沈青霜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“发了誓?”顾衍之问。
“发了。以沈家列祖列宗的名义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也是。在心里发了。”
两个人走出宫门,翻身上马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马蹄踏在上面,发出清脆的得得声。
“走吧。”沈青霜拨转马头。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骑着马,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的行人都已经散了,只有几个更夫提着灯笼在巷口晃悠。卖馄饨的摊子收了,只剩下地上的油渍和几片菜叶。一片寂静,只有马蹄声和远处的打更声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。长安街尽头,月亮挂在树梢上,又圆又亮,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。她不知道那只眼睛里是慈悲还是审判,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那个秘密会跟她一起,走进棺材里,永远没有人知道。但沈家的三十七口人知道,她爹知道,皇上知道,顾衍之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回到沈府,沈青霜没有立刻睡。她走进书房,点了一盏油灯,坐在桌前。从袖子里掏出卷宗,翻开,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——永和十四年正月初十,陛下将沈父遗书投入火盆焚毁。臣以沈家列祖列宗起誓,永不泄露。陛下信臣。秘密封存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。她在想,爹,女儿做得对吗?没有人回答她。但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——对。她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