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已经闭上了眼睛，手指搭在御案上，像是要睡了。沈青霜本该退出去，但她没有动。她跪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金砖上的纹路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御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，热气蒸得人脸上发烫，她的后背上全是汗，官袍的里衣粘在皮肤上，又湿又黏。
新皇没有听到她起身的声音，睁开眼，看到她还在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没有催她，靠在龙椅上等着。
“臣有一个请求。”沈青霜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。
“说。”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新皇。她的目光没有躲闪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很坚定的、像是在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之后才会有的光。
“请皇上允许女子参加科举，入朝为官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新皇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，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，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沈青霜，眉头从微皱变成了紧皱，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手指重新敲了两下御案，敲得很慢，像是在用敲击的节奏来思考，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女子参加科举，大周立国以来从无此例。不是朕不让，是祖制不让。科举是选拔官员的制度，官员是国家栋梁。你说让女子当官，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？他们会说朕乱了纲常，坏了规矩，说朕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。”
沈青霜跪在地上，没有说话。她在等，等新皇把话说完。
新皇把话说完之后，靠回龙椅上，看着沈青霜，等她回答。
沈青霜没有急着反驳，也没有急着解释。她沉默了几息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实。
“皇上刚才说，血脉不重要，才能重要。臣觉得，性别也不重要，才能重要。一个女子，如果她有治理一方的才能，为什么不能当官？一个女子，如果她有断案如神的本事，为什么不能当提刑官？一个女子，如果她有经天纬地的才华，为什么不能入朝为相？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新皇的眼睛。
“臣是女子。臣从仵作做到刑部尚书，靠的不是血脉，不是性别，是臣的本事。臣验过的尸体，比太医院的大夫看过的病人还多。臣破过的案子，比刑部的老手审过的案卷还多。臣守过的边关，比边关的将领打过的仗还多。臣能做到的事，别的女子也能做到。她们缺的不是才能，是机会。”
新皇沉默了。他看着沈青霜，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几变。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，重得像铅。墙角的更漏在滴水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，每一滴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。
“朕知道你有本事。”新皇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但朕不能因为你一个人，就改了天下的规矩。你说得对，才能重要，性别不重要。但天下人不这么看。天下人看了几千年的规矩，你说改就改，他们会接受吗？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沈青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“当年的规矩还是太后定的，皇上不是也改了吗？当年的规矩还是裴元绍定的，皇上不是也改了吗？当年的规矩还是赵崇光定的，皇上不是也改了吗？天下的规矩，没有不能改的。只要是对的，就值得改。”
新皇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了。
“你让朕想想。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。“臣等皇上的好消息。”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朕今天听够了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退出御书房。沈怀瑾在门外等着她，看到她出来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，虽然没有进去。
“你当真提了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提了。”沈青霜走在宫道上，步子很稳，“皇上说让他想想。”
沈怀瑾跟在她旁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觉得他会答应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他在想。”沈青霜看着前方的宫门，“他没有一口回绝，说明他动摇了。一个会动摇的皇帝，就有可能被说服。”
两个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？”沈怀瑾问。
“他会想，如果答应了，朝堂上会怎么反应。那些老臣会反对，那些守旧的人会骂他。但也会有人支持他。我就是一个例子。我做到了，别的女子也能做到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胆子真大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不大。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两个人骑着马，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前方。她在想，如果皇上答应了，天下的女子会多一条路。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幸运，能遇到沈父、遇到新皇、遇到沈怀瑾。大部分女子，一辈子被困在闺阁里，读书识字都是奢望，更别说入朝为官了。
但至少，可以有。
她加快了脚步，朝沈府的方向走去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雪地上，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。枝干虽然还细，但根已经扎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