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青霜又进了宫。不是她主动要去的，是太监总管半夜来说的，说陛下传召，有要事相商。她睡得正沉，被叫醒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，但听到“陛下传召”四个字，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。官袍胡乱套上，头发随便挽了个髻，骑上马就往宫里赶。天还没亮，长安街上黑漆漆的，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巷口晃悠，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，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。
御书房里已经掌了灯。新皇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的茶碗冒着热气，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。他的脸色不太好，眼底青黑，像是一夜没睡。沈青霜跪在御前，心里打鼓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新皇看着她，沉默了几息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朕想了很久。”
沈青霜低着头，等着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件事，朕想了一夜。”新皇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熬夜熬的，“朕登基以来，做过很多决定。有对的，有错的。对的，朕不居功。错的，朕不推诿。但每一个决定，朕都是想了很久才做的。这件事，朕想得尤其久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看着新皇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觉得新皇一定能听见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看着房梁上的彩绘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朕登基那年，有人跟朕说，女人不能当官。朕说，沈青霜不是当得好好的吗？那人说，沈青霜是个例外，她是仵作出身，破了那么多案子，谁也挑不出毛病。但别的女人不行。朕当时没有反驳，因为朕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”他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，落在沈青霜身上，“昨天你说了那句话，朕想了一夜。”
“哪句话？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血脉不重要，才能重要。性别也不重要，才能重要。”新皇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“你说得对。朕能破例用你，就能破例用天下女子。一个沈青霜能做到的事，别的女子也能做到。她们缺的不是才能，是机会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新皇直起身，从御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，铺开，提起朱笔。他的手很稳，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。
“好，朕答应你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“臣替天下女子谢皇上。”她磕了个头，额头抵在金砖上，重重地磕了一下，磕得额头生疼。但她没有起来，额头抵着地面，肩膀在微微抖动。不是哭，是一种比哭更深的东西堵在胸口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。
新皇没有看她，低着头，在圣旨上一笔一划地写。字迹工整，力道遒劲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什么。
“朕会下旨，女子可参加科举，可入朝为官。”新皇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宣读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，“从今年开始，各州府县学，允许女子入学。科举考试，女子与男子同场应试，一视同仁。成绩优异者，可授官职，与男子同酬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新皇。
新皇写完了最后一个字，放下朱笔，拿起玉玺，蘸了印泥，用力盖在圣旨上。朱红色的印文在烛光下格外醒目，像是这封圣旨的心脏在跳动。
“皇上圣明。”
新皇把圣旨递给太监总管，太监总管接过去，小心翼翼地卷好，放进一只黄绸袋子里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看着沈青霜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。
“你是大周第一个女官，但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沈青霜擦了擦眼泪。“臣希望有更多的女子，能和臣一样，为国效力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会的。”
沈怀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。他没有进来，只是站在门槛外面，手里拿着卷宗。看到沈青霜跪在地上擦眼泪，他的眼眶也红了。新皇看到沈怀瑾，招了招手，让他进来。
沈怀瑾跪在沈青霜旁边，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纸，递给沈青霜。
“第三十七页。”
沈青霜接过来，借着烛光看。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永和十四年正月十五，皇帝下旨，女子可参加科举，可入朝为官。沈青霜为天下女子请命成功。
她把那页纸折好，夹进卷宗里。三十七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七页，从沈家灭门案到女子科举，从八岁的孤儿到刑部尚书，这条路她走了二十五年。每一步都很艰难，每一步都算数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双手接过圣旨。圣旨很轻，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黄绸袋子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光，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“退下吧。”新皇挥了挥手，“朕要睡了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跪安，退出御书房。两个人走在宫道上，天已经蒙蒙亮了，东边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。太阳还没出来，但光已经透了上来，把远处的宫墙染成了淡金色。
“成了？”沈怀瑾问。
沈青霜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沈怀瑾。她点了点头，嘴角微微翘着，眼里含着泪。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她捧着圣旨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但捧得很稳，像是在捧着天下女子的未来。
两个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。阳光终于跃出了地平线，照在雪地上，金光闪闪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圣旨抱在怀里，黄绸袋子在阳光下泛着华贵的金光。
“走吧。回沈府。”她拨转马头，朝沈府的方向走去。
沈怀瑾跟在旁边。两个人在金光中越走越远，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但这一次，那声音不像石头沉水，像是一扇门打开了，通向一个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