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正月十六颁布的。新皇特意选了这个日子，过了十五，年就算过完了，该收心了。朝堂上，百官跪了一地，太监总管展开圣旨，尖着嗓子念出那些字句的时候，沈青霜跪在武臣列里，低着头，看不到任何人的表情，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变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，是突然之间，整个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，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“女子可参加科举，入朝为官。各州府县学，允许女子入学。科举考试，女子与男子同场应试，一视同仁。成绩优异者，可授官职，与男子同酬。”
太监总管念完最后一个字，朝堂上像炸开了锅。
“陛下！万万不可！”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侍郎郑怀仁，六十多岁，胡子白了一大把，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得金砖砰砰响，“女子干政，有违祖制！大周立国百年，从未有过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！这是乱了纲常，坏了规矩！”
“郑大人，”沈青霜从武臣列里站出来，跪在郑怀仁旁边，声音不大，但满殿皆闻，“祖制未定女子不可科举。祖制只说了科举考什么、怎么考，没说谁不能考。这不是违背祖制，这是开创先河。”
郑怀仁转过头，瞪着她，白胡子气得直抖。“沈青霜！你是女子，你自然替女子说话！但你看看，自古至今，哪有女子当官的？”他指了指殿上站着的文武百官，“你看看这大殿上，有女人吗？除了你，还有谁？”
沈青霜没有看郑怀仁，而是看向新皇。“郑大人说得对，这大殿上除了臣，没有别的女人。但臣想问郑大人一句——是因为女人没有能力当官，还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女人机会？”
郑怀仁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，都是些老臣，头发花白的、胡子雪白的、拄着拐杖的。他们跪在御前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，有的说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，有的说“女子入朝为官，有伤风化”，有的说“陛下若坚持此旨，老臣就跪死在这大殿上”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，目光从那些老臣脸上一一扫过。他没有生气，也没有退让，只是等他们都说完了，才开口。
“朕意已决。谁再反对，以抗旨论处。”
大殿上安静了一瞬。那几个老臣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新皇的眼神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抗旨，是要杀头的。
郑怀仁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磕了个头，退回了队列里。
新皇环顾大殿，目光最后落在沈青霜身上。“沈青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担任女子科举主考官。今年的科举，女子与男子同场应试。你来出题、阅卷、定名次。朕要天下人看看，女人能不能考出好成绩。”
满殿哗然。沈青霜跪在地上，磕了个头。“臣遵旨。”
散朝后，沈怀瑾在殿门外等她。他的脸色有些凝重，但眼睛里是亮着的。
“主考官。皇上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
沈青霜走下台阶，步子不快不慢。“烤就烤。我习惯了。”
“那些老臣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们今天在朝堂上不敢说话，回去了肯定会搞小动作。弹劾的折子、联名的上书、背后的小话，少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霜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，“但他们搞不了大动作。皇上已经拍了板，他们再闹，就是跟皇上过不去。谁有那个胆子？”
沈怀瑾没有再说话。
接下来几天，沈青霜都在忙科举的事。女子科举没有先例，一切都得从头来。考场怎么设？考卷怎么发？考试期间女子怎么安排？这些都是问题。她把自己关在刑部的书房里，写方案、画图纸、算预算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沈玉华从青州回来了，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周文清还活着。
“沈大人，末将找到了周文清。他今年七十八了，耳朵背了，眼睛花了，但脑子还清楚。他知道的事，比我们查到的还多。”
沈青霜放下手里的笔，抬起头。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沈玉华从怀里掏出一份记录，双手呈上。“他说，当年太后换子的事，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，但他在太医院待了那么多年，宫里的风吹草动他都知道。他说，那个刘姓宫女，名字叫刘婉。是他亲手接的生。”
沈青霜的手停住了。
“刘婉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是。刘婉，江南人，永和元年入宫，时年十六岁。天启元年正月生下皇子，三日后被太后赐死。周文清说，刘婉死的时候，手里攥着一块玉佩，上面刻着一个‘婉’字。那块玉佩后来被太后收走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，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把这份记录收好。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沈玉华点了点头，把记录收进怀里。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夜空。正月十五刚过，月亮还很圆，挂在树梢上，像一只明亮的眼睛。她看着那只眼睛，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——刘婉。那个生了皇帝却被太后杀死的女人，那个没有墓碑、没有名字的女人，她叫刘婉。
不是什么春啊秋啊的随便叫的名字。她叫刘婉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。她看着月亮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安息吧，刘婉。你的名字，我记下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光秃秃的枝干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风一吹，影子就晃动起来，像无数只手在招手。
她关上窗户，走回桌前，继续写科举的方案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春蚕啃桑叶。窗外，月亮慢慢移到了树梢的另一边，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