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的议事厅比刑部的大了一倍。四根朱漆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,上面绘着祥云仙鹤的彩画,金碧辉煌。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案,铺着墨绿色的绒布,上面放着茶盏和果碟。沈青霜坐在桌案一侧,对面是一排礼部的官员,个个板着脸,像是一群来奔丧的。
她是主考官,按规矩应该坐在主位,但礼部的人把她安排在了客位。沈青霜没有计较,坐哪里不重要,重要的是事情能不能办成。
礼部尚书周文翰坐在主位上,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蓄着长须,穿着一品仙鹤补子的官袍,腰佩金鱼袋。他的坐姿很正,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起,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垂,像是在审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。他是两朝老臣,历经先帝和当今皇上两朝,在朝中根基深厚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。新皇虽然提拔了不少新人,但像周文翰这样的老臣,轻易动不得。
“沈大人,”周文翰端起茶碗,用碗盖撇了撇浮沫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本官直说了。女子科举这件事,本官不赞成。”
他放下茶碗,环顾了一下两侧的官员。那些人纷纷点头,有人附和“是是是”,有人小声说“周大人说得对”。沈青霜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她知道今天的会是这个局面,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。
“周大人不赞成的原因,能具体说说吗?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。
周文翰捋了捋胡须,目光落在沈青霜身上,像是在组织措辞。“女子无才便是德。这是古训,是圣人说的。让女子读书识字,已经是不合规矩了,还要让女子参加科举、入朝为官,这成何体统?”
沈青霜看着周文翰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面前的茶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动作跟周文翰一模一样,像是在刻意模仿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碧螺春,入口清香,但略苦。
“周大人,”她放下茶碗,抬起头,“本官也是女子。周大人的意思是——本官无德?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文翰身上。周文翰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捋胡须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捋,但动作明显慢了。
“沈大人是特例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沈大人是仵作出身,破了那么多大案,立了那么多功劳,这是谁都比不了的。天下女子,有几个能跟沈大人比?”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周文翰脸上移开,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员的脸。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假装看窗外的风景,有人在纸上乱画,没有一个人敢跟她的目光对上。
“周大人说本官是特例,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但本官想问周大人一句——本官能做到的事,天下女子为什么做不到?本官生下来就会验尸吗?本官生下来就会查案吗?本官生下来就会当官吗?不是。是学来的。本官能学,别的女子也能学。本官能做到,别的女子也能做到。她们缺的不是才能,是机会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周文翰的眼睛。
“周大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。那本官请问,本官有才,本官是不是无德?本官破了裴元紹案、太后案、赵崇光案,守了边关、签了和约,这些事,是有才还是有德?如果本官做的这些事算是有才,那按照周大人的说法,有才便是无德,本官做的这些事,都是缺德的事?”
周文翰的脸红了。
“本官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那周大人是什么意思?”沈青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周大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那天下女子都不要读书、不要识字、不要学本事了。大家都当睁眼瞎,都当废物,都靠男人养着。这就是周大人想要的天下?”
周文翰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不敢说话了——沈青霜连周文翰都敢怼,他们算什么东西?
沈青霜看着周文翰,放缓了语气。“周大人,本官知道你是两朝老臣,对朝廷有功。但这件事,是皇上的旨意。皇上说了,女子可参加科举,入朝为官。本官是主考官,今天是来跟礼部商议具体事宜的,不是来听周大人说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的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,放在桌上,推到周文翰面前。
“这是科举的筹备方案。考场设在贡院西侧的空地上,单独划出一片区域给女子考生。考卷与男子相同,题目相同,评分标准相同。考试时间、地点、规则,本官都写在上面了。请周大人过目,安排礼部配合。”
周文翰看着那份文书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沈大人,这件事——”他还在垂死挣扎。
“周大人,”沈青霜打断了他,“这是皇上的旨意。不是本官的意思。周大人如果对皇上的旨意有异议,可以上书陛下,也可以在朝堂上当面跟陛下说。但在这之前,请周大人配合本官,把科举的事办好。”
周文翰的脸从红变成了白,又从白变成了青。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伸出手,拿起了那份文书。
沈青霜站起来,整了整官袍。“本官还有事,先走了。礼部这边,请周大人尽快安排。”
她转身走出议事厅,步子很稳,没有回头。沈怀瑾在门外等着她,看到她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吵起来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只是讲了讲道理。”沈青霜走在廊道上,步子很快,“周文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我说我也是女子,他是不是说我无德。他没话说了。”
沈怀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一招够狠的。”
“不是狠,是事实。”沈青霜走出礼部衙门,翻身上马,“他不敢说我无德,因为我做的事情摆在那里。他敢说我无德,我就敢让他去皇上面前说。”
两个人骑着马,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。她在想,今天的会虽然不愉快,但至少把事情推进了一步。周文翰接了那份文书,就算他再不情愿,他也要安排礼部的人去办。因为那是皇上的旨意,他不敢违抗。
“你觉得礼部会配合吗?”沈怀瑾问。
“会。周文翰虽然反对,但他不是傻子。他知道皇上的决心。他今天在议事厅里说那些话,是说给他身后那些官员听的——‘我反对过了,但皇上不听,我也没办法。’这样他就不用担责任了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骑在马上,穿过长安街的牌坊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。风从街口吹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河里的冰开始融化,柳树的枝条上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。冬天过去了,春天真的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