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遍天下的速度，比沈青霜预想的快得多。圣旨颁布的第三天，京城的茶馆里就有人开始议论了；第七天，外地的信差陆续传来消息，说江南、湖广、两淮等地都有女子在打听报名的事；到了一个月后，礼部门口排起了长队，不是官员上朝，是女子来报名的。
沈青霜站在礼部衙门的台阶上，看着那条队伍。有穿着绸缎的富家小姐，有粗布衣裙的农家女，有脂粉气很浓的青楼女子，也有素面朝天的寡妇。她们挤在一起，有人兴奋得脸通红，有人紧张得手发抖，有人昂着头不怕人看，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礼部的书吏坐在桌案后面，登记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。一个书吏抬起头，看了沈青霜一眼，欲言又止。沈青霜走过去，问了一句怎么了。书吏指着名册上一个名字说：“这位姑娘……五十六岁了。”沈青霜看了一眼那个名字，又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。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里攥着一本书，书页都翻卷了，边角磨得发毛。
“给她登。”沈青霜说。
书吏不敢再问，低头写了下去。
三个月后，报名截止。礼部统计的数字送到沈青霜手里——三百四十七人。来自全国十五个省份，年龄最小的十四岁，最大的五十六岁。有童生，有女塾先生，有闺阁小姐，有农妇，有寡妇，还有三个已经出家为尼的尼姑。
沈怀瑾看到那份名册的时候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百四十七人，”他说，“比我想的多。”
“比我也多。”沈青霜合上名册，“我当年进刑部的时候，只有我一个人。现在有三百四十七个人。”她把名册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，“但这些人里，能走到最后的，不知道有几个。”
乡试定在四月初八，贡院。
天还没亮，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三百四十七名女子考生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，有的华丽，有的寒酸，有的整洁，有的破旧。但她们的脸上都有同一种东西——紧张。
沈青霜骑马来的时候，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，腰佩紫金鱼袋，头上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贡院的红墙上。
她走上主持台，转过身，看着台下那些女子。
贡院的大门外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。有来看热闹的百姓，有来骂街的酸儒，有来支持的父亲，有来阻拦的丈夫。有人在喊“有辱斯文”，有人在喊“滚回家去”，也有女人在喊“加油”——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另一只手举着一面小旗，旗上写着“女子能行”四个字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临时缝上去的。
沈青霜看着台下那些女子的脸。十四岁的少女嘴唇在发抖，五十六岁的老妇人却站得笔直。有人攥着准考证指节泛白，有人闭着眼睛默默祈祷。
“诸位。”沈青霜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贡院门口都能听见。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你们今日走进考场，便是为天下女子开路。”
她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。
“大周立国百年，从未有过女子参加科举。你们是第一批。不管你们今天考得如何，不管你们能不能中举，你们的名字，都会被记在史书里。后人会说——永和十四年，三百四十七名女子走进了贡院。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次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台下那些女子的眼睛。
“本官也是女子。本官从仵作做到刑部尚书，走的路比你们今天走的更难。本官被人骂过、被人笑过、被人看不起过。但本官没有退。因为本官知道，本官退了，就再也没有人能替死人说话了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你们也一样。你们今天走进考场，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天下所有的女子。你们考上了，天下人就会说——女子也能当官。你们考不上，天下人就会说——女子果然不行。所以你们今天，不是为自己考，是为天下女子考。”
她说完最后一句话，转过身，面朝贡院的大门。“时辰已到，开门。”
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，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三百四十七名女子排着队，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考场。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亲人，有人擦了擦眼角的泪，有人深吸了一口气，迈过了门槛。
沈青霜站在主持台上，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去。第一个走进去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梳着简单的发髻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，手里提着一只竹篮，篮子里放着笔墨砚台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沈青霜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什么，然后转过头，跨过门槛，消失在门后。
第二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，牵着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，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，舔得满嘴都是红的。妇人蹲下来亲了小女孩一下，站起来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。小女孩站在门外，看着母亲的背影，忽然哇地哭了出来。旁边一个书吏赶紧过去哄她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三百四十七个人，一个一个地走进去。有走得快的，有走得慢的，有走得决绝的，有走得犹豫的。但不管快慢决绝犹豫，她们都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沈怀瑾站在沈青霜旁边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三百四十七个人，三百四十七条路，今天走到了一起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最后一个人走进贡院，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贡院里面，考场的号舍已经准备好了。每个号舍只有几尺见方，一张桌、一把椅、一盏灯、一盆水。女子考生们被安排在单独的考区，跟男子考生隔开，但考卷是一样的，题目是一样的，评分标准是一样的。
沈青霜走进贡院，沿着号舍之间的通道慢慢地走。她看到那些女子坐在号舍里，有的在磨墨，有的在看题，有的在闭目养神，有的在发抖。她经过一间号舍的时候，里面的姑娘忽然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拿起笔，在卷子上写下了第一个字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，但沈青霜听见了。她听见了三百四十七支笔同时落下的声音，像春天的雨打在窗纸上，簌簌的，很轻，但很有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