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
沈青霜沿着号舍之间的通道慢慢地走,脚步很轻,生怕打扰了那些正在答卷的女子。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,在通道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灰尘在光里浮动,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。
她走过第一排号舍,里面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梳着双丫髻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姑娘的眉头皱得很紧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沈青霜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卷子,是一道经义题,问的是《论语》里“学而优则仕”的解释。姑娘显然卡住了,嘴唇抿得发白。
沈青霜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她身后看了几息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想想你为什么要来考。”
姑娘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到是沈青霜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激动。她低下头,重新看了一遍题目,笔尖落下去,开始写了。
沈青霜继续往前走。她经过第二排、第三排、第四排,每一间号舍里都坐着一个女子,有的年轻,有的年长,有的穿绸着缎,有的布衣荆钗。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十年的寒窗、百年的期盼、千年的束缚,都压在这一支笔上。
走到第五排中间的时候,沈青霜停下了脚步。
号舍里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素面朝天。她的桌上摊着几张草稿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工整清秀,一笔一划都很有力。她正在答一道策论题,题目是“论边患与安边之策”。沈青霜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答案。
姑娘写道:“北狄虽败,野心未死。大周虽胜,不可懈怠。安边之策,不在筑城,在养民。边关百姓安居乐业,则军心稳;军心稳,则边防固。”沈青霜在心里点了点头。这个姑娘的见识,不比朝中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差。
她看了一眼姑娘放在桌角的考牌——林婉儿,年十七,江宁府人,父林文远,秀才。
沈青霜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第八排的时候,又停下来。号舍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,头上没有任何首饰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。她的桌上摆着一方砚台,砚台很旧,边角磕破了一块,用黑漆补过。她正在答一道算术题,算筹摆了一桌,但她没有用算筹,在用心算。
沈青霜看着她飞快地在纸上写下答案,一道、两道、三道,速度比旁边号舍里的男子考生快了一倍不止。她看了一眼考牌——周素娥,年三十二,湖州府人。丈夫周文彬,已故。职业是教书先生。
沈青霜又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她走过第九排、第十排、第十一排。每经过一间号舍,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,但不打扰。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最里面的号舍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腰背挺得笔直。她正在答一道律法题,题目是“论斩刑与绞刑之别”。老妇人的答案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在跟时间赛跑。
沈青霜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脊背已经微微佝偻了,握笔的手青筋暴起,但她的眼神很专注,专注到沈青霜站了那么久她都没有察觉。
沈青霜轻轻地走过去,没有打扰她。
巡视完整个考场,沈青霜回到了主持台。沈怀瑾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名册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有几个考生在哭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紧张。正常的。”沈青霜接过名册,翻了翻。
“不是紧张。是有人在外面骂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刚才开考不久,外面来了一群人,举着横幅,喊着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、‘有辱斯文’、‘滚出考场’。京兆尹调了兵卒去驱赶,赶走了又回来,赶走了又回来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名册。“多少人?”
“二三十个。不是很多,但嗓门大,围观的人多。”沈怀瑾顿了顿,“有几个考生的家人被打了。一个父亲送女儿来考试,被那帮人推倒在地,磕破了头。还有一个丈夫陪妻子来的,被人扯破了衣裳。考生的情绪受了影响,有几个在号舍里哭。”
沈青霜放下名册,站起来。“我去跟她们说几句话。”
她走到考场中央,站在一个所有考生都能看到她的位置。
“诸位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考场里传得很远。
三百四十七名女子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外面有人在骂你们。他们在说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,在说‘有辱斯文’,在说‘滚出考场’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本官想告诉你们——骂你们的人,不是怕你们考不上,是怕你们考上了。他们怕你们证明女子不比男子差,怕你们抢了他们的位子,怕他们的优越感被戳破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那些女子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们更要好好考。考上了,就是最好的回击。”
考场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擦掉了眼泪,有人深吸了一口气,有人低下头,继续答卷。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,像是在跟外面的骂声对抗。
沈青霜走回主持台,坐下来,继续看着那些答卷的女子。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,从十四岁的少女到五十六岁的老妇人,从富家小姐到农家女,从青楼女子到出家尼姑。她们的出身不同、年龄不同、经历不同,但此刻坐在考场里,她们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一支笔,一张纸,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申时三刻,交卷的钟声响了。
三百四十七名女子放下笔,有的长舒了一口气,有的趴在桌上哭了,有的对着卷子发呆。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考场里,看着那些收上来的卷子。书吏们一沓一沓地抱走,堆在主持台的桌案上,像一座小山。
一个年轻的姑娘交完卷,走到沈青霜面前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沈大人,民女不知道该怎么谢您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民女从小喜欢读书,但家里不让,说女子读书没用。民女是偷着学的,偷着练的。今天能坐在这里考试,是民女这辈子最大的福气。”
沈青霜伸手扶她起来。“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坐在这里的。不用谢我,谢你自己。”
姑娘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又一个妇人走过来,是那个三十来岁的教书先生,周素娥。她的眼眶也红了,但没有哭,只是对沈青霜深深鞠了一躬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三百四十七个人,三百四十七种表情。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,有人在发呆,有人还在跟同伴讨论考题。但不管表情如何,她们的眼里都有同一种光——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之后才会有的光。
沈青霜站在贡院门口,看着她们一个个走出去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森林。那些影子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沈怀瑾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做到了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些背影,看着她们走出贡院,走进阳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