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第二天,天还没亮,沈青霜就被王捕头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“沈大人!出事了!贡院那边有人举报,说女考生夹带小抄,集体作弊!”
沈青霜从床上弹起来,衣服没来得及穿整齐,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跑。骑马的路上,王捕头把情况说了一遍——匿名举报信是半夜塞进贡院门缝里的,信上写着“女子考生多人夹带小抄,望大人明查”。负责考场纪律的礼部主事刘志远看到信后,当即带人搜查了所有女考生的号舍,在三名考生的身上搜出了小抄。
“三名?”沈青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三名。都是年纪小的,十七八岁的姑娘。小抄藏在袖子里、腰带里、鞋垫底下。搜出来的时候,三个人都吓傻了,哭着说不是她们的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,催马快跑。
贡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三百多名女考生被集中在考场中央的空地上,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脸色惨白地发呆。礼部的人站在四周,像看管犯人一样看着她们。礼部主事刘志远站在主持台上,手里拿着三张小抄,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严肃之间,看到沈青霜进来,他微微弯了弯腰。
“沈大人,下官也是职责所在。有人举报,下官不能不查。”他把小抄递过来,“这是在女考生身上搜出来的,证据确凿。”
沈青霜接过小抄,没有看刘志远,走到空地中央,对那些女考生说了一句话:“本官会查清楚。清白的,一个都不会冤枉。”
她转身走进了一间空置的号舍,让人把那三个被搜出小抄的考生带过来。
第一个进来的姑娘叫孙梅,十七岁,一张圆脸哭得肿成了桃子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她一进门就跪下了,膝盖磕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。
“沈大人,民女冤枉!民女没有夹带小抄!那个东西不是民女的!”她的声音沙哑,嗓子都哭哑了。
沈青霜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“别哭。你跟我说,你进考场的时候,有没有人碰过你的东西?”
孙梅抽噎着想了想,说:“进考场的时候,大家都在排队。有个书吏说要检查考篮,把民女的篮子拿过去翻了一遍。民女当时没在意,以为都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个书吏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。他低着头,穿着官袍,戴着帽子。民女只看到他的手,很白,手指很长。”
沈青霜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第二个姑娘进来,叫赵玉兰,十八岁,长相清秀,但此刻脸上的妆全花了。她的说法跟孙梅差不多——排队的时候,有人检查了她的考篮,之后她就没再碰过那个篮子。第三个姑娘叫李秀娥,十六岁,是三个人里最小的,吓得说不出话,只会哭。沈青霜问了好一会儿,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同样的情况。
三个人,都是在排队的时候被人碰过考篮。
沈青霜让她们先下去休息,然后回到主持台,把那三张小抄铺在桌上,仔细看。小抄是裁得很整齐的纸条,三指宽,一拃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内容都是今天要考的经义题答案。她拿起一张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墨香,很新鲜。她又拿起另一张,闻了闻,一样。
她拿出自己用的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吹干,闻了闻。新墨的味道很冲,要过好几天才会散去。这三张小抄上的墨味很淡,但明显是新鲜写上去的——写上去不超过一天。
纸张也有问题。她翻过小抄,对着光看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纹路细腻,是礼部专用的考卷用纸。这种纸外面买不到,只有礼部才有。
“沈大人,”刘志远走过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,“证据确凿,是不是该取消她们的考试资格,交刑部处置?”
沈青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刘志远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长相斯文,说话细声细气,但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光——那是等着看好戏的光。
“刘大人,你说这三张小抄是从考生身上搜出来的,是谁搜的?”
刘志远愣了一下。“下官让人搜的。”
“你让谁搜的?”
“是……下官手下的几个书吏。”
“那几个书吏在哪?”
刘志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“在下官看来,这……”
“叫他们来。”
刘志远犹豫了一下,转身去叫人。过了一会儿,他带了三个人过来,都是礼部的书吏,穿着青色官袍,低着头,不敢看沈青霜。
沈青霜看着那三个人,问了第一个问题:“今天早上,你们在检查女考生考篮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异常?”
三个人沉默了片刻,其中一个开口了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第二个跟着说:“没有。”
第三个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沈青霜看着第三个人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王德。”
“王德,你有没有在考生的考篮里放东西?”
王德猛地抬起头,脸色煞白。“没有!下官没有!下官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没人说你放了。我只是问你有没有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但王德的脸色更白了。
刘志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“沈大人,下官觉得,现在的问题是考生作弊,不是书吏的问题。”
沈青霜转过头,看着刘志远。“刘大人,你说得对。考生作弊是问题,但如果作弊是被人栽赃的,那栽赃的人才是真正的问题。”她拿起那三张小抄,举到刘志远面前,“这三张小抄用的纸,是礼部专用的考卷用纸。墨是新写的,不超过一天。考生进考场之前,考篮被你们的书吏检查过。你觉得,这是巧合吗?”
刘志远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稳住了。“沈大人的意思是,下官的人栽赃?下官对天发誓,绝对没有!”
“我没说是你的人栽赃。”沈青霜放下小抄,“但纸是从礼部流出来的。谁拿的,谁写的,谁放进考生考篮里的,本官会查清楚。”
她叫来王捕头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王捕头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青霜走回空地,对那三百多名女考生说:“考试继续。今天的事,本官会查清楚。清白的,本官不会冤枉一个。”
女考生们面面相觑,有人还在哭,但大部分人擦了擦眼泪,走回了自己的号舍。沈青霜站在主持台上,看着她们一个个坐回去,拿起笔。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沙沙的,比昨天更用力,像是在对抗什么。
王捕头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,带回了一个消息——礼部的仓库里少了一沓考卷用纸,管仓库的库吏说,三天前,刘志远刘大人来过仓库,说要取一些纸去用。
沈青霜听到这个消息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早就猜到了。
“把刘志远请到刑部。”她对王捕头说,“本官要审他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,带人去了。沈青霜站在贡院里,看着主持台上那三张小抄在风中微微颤动,像三面投降的白旗。她走过去,把它们收起来,叠好,放进袖子里。
刘志远被带走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没有反抗,也没有喊冤,只是低着头,被两个差役架着走出了贡院。那些女考生们看到这一幕,有人长舒了一口气,有人又哭了,有人在笑。沈青霜站在主持台上,看着刘志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没有高兴,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她知道,刘志远不是一个人。他背后还有人,那些人还在暗处,还会想出更多的办法来阻止女子科举。但她不会让他们得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