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的审讯室比礼部的库房还冷。刘志远被带进来的时候，腿已经软了，是被两个差役架着拖进来的。他的官帽歪了，衣领散着，脸上没有血色，嘴唇发紫，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破布。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，面前摆着那三张小抄、礼部库房的领用记录、以及王捕头从刘志远公房里搜出来的宣纸边角料。证据摆了一桌，每一样都像一块砖，砌成了一堵墙，把刘志远困在中间。
“刘大人，”沈青霜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审讯室里的回声把她的每个字都放大了，“本官给你一个机会。你自己说，还是本官替你说？”
刘志远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沈青霜不急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她皱了皱眉，放下。“你不说，本官替你说。三天前，你去礼部库房领了一沓考卷用纸。库吏的记录在这里，有你亲笔签名。你领了纸之后，写了几张小抄，让人塞进了女考生的考篮里。然后你安排人写了匿名举报信，半夜塞进了贡院的门缝。”她把领用记录举起来，让刘志远看清楚上面的签名，“刘大人，还要本官继续说吗？”
刘志远的肩膀在发抖。
“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事。”沈青霜放下记录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你的背后有人。是谁指使你的？”
刘志远抬起头，看了沈青霜一眼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又低下了头。
“你不说，本官也不勉强。”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“本官直接去找周文翰。他说是他指使你的，本官就抓他。他说不是他指使的，那所有的事就是你一个人干的。刘大人，你觉得周文翰会怎么选？”
刘志远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还有恐惧。
“沈大人，您不能——”
“本官能。”沈青霜打断了他，“周文翰是礼部尚书，一品大员。但他指使手下栽赃考生，扰乱科举，这是死罪。他为了自保，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你身上。你替他卖命，他会替你扛罪吗？”她盯着刘志远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他会说，他什么都不知道，是你自己干的。”
刘志远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他的眼泪下来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囚衣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是……是周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是周文翰让下官做的。他说女子科举是乱了纲常，不能让那些女人考中。他说只要查出作弊，皇上就会对女子科举失去信心，说不定就会取消。下官……下官只是听命行事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小抄是谁写的？”
“是下官写的。”
“谁放进考生考篮里的？”
“是下官让王德放的。王德是下官的下属，下官让他检查考篮的时候塞进去。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，下官只说是‘东西’。”
沈青霜靠回椅背，闭上了眼睛。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——不是因为她猜对了，是因为她怕自己猜错。万一真的是考生作弊，那女子科举就完了。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努力，天下女子的希望，都会毁在这件事上。现在真相大白了，她没有猜错，是栽赃。但她的心里没有高兴，只有愤怒。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冬天的河面一样冰封住的愤怒。为了阻止女子科举，这些人连栽赃陷害的手段都用上了。
“王捕头。”她睁开眼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去请周文翰周大人，到刑部来一趟。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刘志远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？你毁了三个女子的清白。她们被人从考场里拖出来，当着三百多人的面被搜身。她们的名声毁了，一辈子都洗不清。就算本官证明她们是被冤枉的，外面的人还是会说——‘无风不起浪，要是没作弊，怎么会被人搜出小抄？’”
刘志远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“你为了‘阻止女子科举’，毁掉了三个女子的一生。你觉得自己很高尚？觉得自己是在维护纲常？你不过是个懦夫。你不敢堂堂正正地反对，只敢在背后捅刀子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刘志远心上，“你以为你在帮周文翰？你在给他抹黑。他让你办这种事，说明他也没本事。”
刘志远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走回主审位坐下来。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，只有墙角的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她在等，等周文翰来。
半个时辰后，周文翰来了。他穿着一品仙鹤补子的官袍，腰佩金鱼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表情很镇定，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王捕头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份刘志远的供状。
“沈大人，”周文翰拱了拱手，声音很稳，“不知道叫本官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沈青霜把刘志远的供状推到桌案边上。“周大人，你看了就知道。”
周文翰拿起供状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，从红到白，从白到灰。他的手开始发抖，供状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这是诬陷。”他把供状放下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本官从未指使刘志远做过这种事。”
“刘志远已经招了。他的供状在这里，白纸黑字，按了手印。”沈青霜看着周文翰，“周大人，你是两朝老臣，本官不想为难你。但这件事，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你是自己认，还是让本官把案子交到御前，让皇上来审？”
周文翰的手撑在桌案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青霜以为他打算赖到底了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了沈青霜一眼，叹了口气。
“沈大人，你赢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本官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整了整官袍。“周大人，你是朝廷重臣，本官不审你。这件事，本官会写成奏折，呈给陛下。陛下怎么处置，那是陛下的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本官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女子科举，是大势所趋。你挡不住的。今天没有刘志远，明天还会有张志远、李志远。你挡得住一个人，挡不住天下人的心。”
周文翰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沈青霜走出审讯室，站在刑部衙门的台阶上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但她心里还是凉的。她在想那三个被搜出小抄的女子——孙梅、赵玉兰、李秀娥。她们的清白虽然能被证明，但名声已经毁了。外面的人不会在乎真相，他们只在乎“女子考生作弊”这六个字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，泼出去的脏水更收不回来。
沈怀瑾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奏折怎么写？”他问。
“照实写。刘志远招供，周文翰指使，栽赃陷害女考生。证据确凿，供认不讳。”沈青霜顿了顿，“另外，把那三个女子的名字也写进去。她们是无辜的，是被害者。奏折里要写明，她们是被栽赃的，没有任何作弊行为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走回刑部衙门。她还要写奏折，还要处理刘志远的案子，还要安抚那三百四十七名女子考生——不，三百四十四名了。三个被冤枉的女子已经离开了考场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她加快了脚步，走进书房，铺开纸，提起笔，开始写奏折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很用力，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