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考安排在三天后。沈青霜专门为孙梅、赵玉兰、李秀娥三个人单独设了一个考场,考题与之前相同,时间相同,规矩相同。三个人走进考场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比第一次更紧张,但眼神更坚定。沈青霜坐在主持台上,看着她们答卷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,像春天的雨打在窗纸上。
考完之后,沈青霜亲自阅卷。她把三百四十七份卷子全部看了一遍,每一份都仔细批阅,圈点勾画,用朱笔写下评语。沈怀瑾帮她复核,两个人连着加了三天班,眼睛熬得通红,桌上堆满了卷子。沈怀瑾看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,沈青霜没有叫醒他,把自己那份看完,又把他那份接着看。
放榜那天,贡院门口围了上千人。
三百四十七名女考生站在最前面,后面是她们的家人、朋友,再后面是看热闹的百姓。有支持的人举着“女子能行”的旗子,有反对的人在远处骂骂咧咧,但没有人敢靠近——京兆尹调了两百兵卒维持秩序,刀枪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。沈青霜站在主持台上,手里拿着一份榜单,黄纸黑字,上面写着三十个人的名字。
她看着台下那些女子。有人在发抖,有人在祈祷,有人握着旁边人的手,指甲嵌进肉里。孙梅站在最前排,嘴唇在哆嗦,赵玉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,李秀娥闭着眼睛,双手合十。
“永和十四年女子科举乡试,录取名单如下。”沈青霜展开榜单,念出了第一个名字,“第一名,解元,林婉儿,江宁府人。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。林婉儿从人群中走出来,腿在发抖,走到主持台前,跪下来,双手接过榜单。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黄纸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第二名,周素娥,湖州府人。”
周素娥走出来,走到主持台前,跪下,双手接过榜单。她没有哭,但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沈青霜继续往下念。每念一个名字,就有一个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。有人哭着,有人笑着,有人走着走着就腿软了,被人扶到台前。念到第十七名的时候,沈青霜念出了“孙梅”两个字。孙梅愣了一瞬,然后哭着跑出来,扑跪在台前,双手接过榜单,哭得说不出话。
念到第二十三名,赵玉兰。念到第二十八名,李秀娥。三个人都录上了。
三十个名字念完,台下已经哭成了一片。不是悲伤的哭,是喜悦的哭,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哭。三十个女子站在主持台前,手里捧着榜单,脸上的妆全花了,但没有人在意。
沈青霜看着她们,等哭声稍歇,开口了。
“你们是第一批,但不是最后一批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台下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三年后,还会有第二批。十年后,会有更多。一百年后,女子参加科举会成为寻常事,没有人会觉得奇怪。到时候,没有人会记得你们的名字,但你们的子孙会记得——曾祖母是第一批女子举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那些女子的眼睛。
“你们今天拿到的不是一张榜单,是一把钥匙。这把钥匙打开了女子科举的门。以后的路,你们自己走。”
林婉儿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看着沈青霜。“沈大人,民女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周素娥也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其他女子纷纷站起来,有人抹眼泪,有人握紧拳头,有人对着沈青霜深深鞠了一躬。
沈青霜挥手示意她们回去。三十个女子捧着榜单走回人群中,被家人朋友围住,抱在一起哭。沈青霜看着那些拥抱的人群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她想起了自己当年进刑部的那一天,没有人欢迎她,没有人祝贺她,只有一个沈怀瑾递给她一块桂花糖。
现在,有三十个人跟她走同一条路。以后会更多。
沈怀瑾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三十个举人。三年后,她们会进京参加会试。也许有人能考上进士,入朝为官。”
“会的。”沈青霜看着那些女子,“她们中间,有人会比本官做得更好。”
沈怀瑾没有说话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下主持台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她走到林婉儿面前,林婉儿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——是她的父亲林文远。林文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秀才青衫,眼睛红红的,看到沈青霜走过来,连忙鞠躬。
“沈大人,小女能中举,全赖大人栽培。”
“不是我的栽培,是她自己的本事。”沈青霜看着林婉儿,“你爹是秀才,你是举人。你比你爹有出息。”
林文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林婉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沈青霜走到周素娥面前。周素娥正在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说话,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。小女孩不认识沈青霜,抬起头,用黏糊糊的声音问了一句:“你就是那个很厉害的沈大人吗?”
沈青霜蹲下来,跟小女孩平视。“是。”
“我娘说,你是大周最厉害的人。”小女孩舔了一口糖葫芦,“等我长大了,也要像你一样。”
沈青霜看着小女孩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周素娥的眼眶红了,拉过小女孩的手。“快谢谢沈大人。”
“谢谢沈大人!”小女孩的声音又甜又脆。
沈青霜站起来,看着周素娥。“你会是个好官。”
周素娥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沈青霜走出人群,翻身上马。她骑在马上,回过头,看了一眼贡院。红墙黄瓦,巍峨壮丽。门口的人群还在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放鞭炮。阳光照着贡院的屋顶,琉璃瓦金光闪闪。
她拨转马头,朝刑部的方向走去。身后,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,像潮水一样在长安街上回荡。她骑着马,穿过人群,穿过阳光和鞭炮的硝烟。沈怀瑾跟在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她不需要说话,因为她知道,她走的路是对的。沈怀瑾也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