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试设在保和殿，这是大周最高级别的考试，由皇帝亲自出题、亲自主持。以往能走进这座大殿的，只有男子。今天，三十名女子穿着崭新的举人袍服，站在殿外候考。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，有人闭着眼睛默诵经文，有人拉着旁边人的手，指甲嵌进肉里。林婉儿站在最前面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眼睛看着殿门上的金匾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。周素娥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，但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来赴一场约了很久的约会。
殿门开了，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了声“宣——永和十四年女子科举三十名举人进殿——”。三十个人鱼贯而入，衣袍的下摆扫在金砖上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们跪在御前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，面前摆着一只铜壶，壶里装着考题。他看了看殿下跪着的三十个人，又看了看站在武臣列里的沈青霜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满殿皆闻。
“朕出三道题。第一道，论边患。第二道，论吏治。第三道，论女子为官之利弊。你们各自作答，一个时辰。”
三十个人磕了个头，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笔墨纸砚已经备好了，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，散发着松烟特有的香气。林婉儿拿起笔，蘸了蘸墨，在第一道题下面写下了第一个字。周素娥的笔也落了下去，字迹工整，力道均匀。整个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，三十支笔同时写字的声响，像春蚕啃桑叶，又像细雨打芭蕉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看着那些答卷的女子。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，有年轻的，有年长的，有紧张的，有从容的。他在林婉儿的卷子上多停了一会儿，看到“安边之策，不在筑城，在养民”这句话，微微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周素娥的卷子，看到“吏治之弊，不在法，在人”这几个字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太监总管喊了声“停——”，三十个人放下笔，退到一旁。太监把卷子收上来，放在御案上。新皇没有让旁人阅卷，自己一份一份地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，有的还用朱笔圈了几个字。沈青霜站在武臣列里，看着新皇阅卷，心里比考生还紧张。她的手指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。
新皇看完了最后一份卷子，靠在龙椅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女子不输男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满殿皆闻，“这些卷子，朕看了，比往年男子的卷子不差。有的甚至更好。”
朝堂上有人窃窃私语，但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新皇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，递给太监总管。太监总管展开来，尖着嗓子念道:“永和十四年女子科举殿试，录取进士三十名。其中，林婉儿、周素娥、孙梅等十人，授七品官。赵玉兰、李秀娥等二十人，授八品官。各依所长，分派六部九卿及各道州县任职。”
圣旨念完，三十个人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金砖，有人肩膀在微微抖动，在哭。
林婉儿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她看着新皇，声音有些发颤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这是她第一次自称“臣”。沈青霜听到这个字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新皇点了点头。“下去吧。好生当官，莫负朕望。”
三十个人站起来，退到一旁。沈青霜从武臣列里走出来，站在她们前面。她转过身，面对那三十个女子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随本官朝拜谢恩。”
三十个人跟在沈青霜后面，走到御前，齐齐跪下。沈青霜领头，磕了三个头。三十个人跟着她磕，额头磕在金砖上，砰砰砰的声音整齐划一，像是在敲一面无形的鼓。
“臣等，谢陛下隆恩。”三十一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。”
沈青霜带着三十个人退出大殿。走在宫道上，阳光很好，照在琉璃瓦上，金光闪闪。沈青霜走在最前面，三十个人跟在后面，衣袍的下摆扫在地上，沙沙作响。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都停下来，看着这支队伍，有人瞪大了眼睛，有人交头接耳，也有人默默鞠了一躬。
沈青霜没有回头。她知道身后跟着三十个人，三十个女子，三十个官员。她们穿着崭新的官袍，戴着乌纱帽，腰间的银鱼袋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们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批女官。不是最后一个——是第一批。
走到宫门口，沈青霜停下来，转过身。三十个人也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林婉儿。”沈青霜叫了第一个名字。
“臣在。”林婉儿出列。
“你分到刑部，跟本官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周素娥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分到户部。”
“是。”
沈青霜一个个地念名字，一个个地分派。三十个人，分到六部九卿，各司其职。分完之后，她看着她们。
“你们是新科进士，是大周第一批女官。朝中有人不服你们，有人看不起你们，有人在等你们犯错。你们要做的，不是跟他们吵架，是做好自己的事。案子查清楚，账目算清楚，百姓的事办清楚。用事实说话，用成绩堵嘴。”
三十个人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“散了。明天去各自的衙门报到。”
三十个人散了。有人小跑着去找家人报喜，有人站在原地发呆，有人抱在一起哭。沈青霜站在宫门口，看着那些四散而去的背影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，把官袍的青色染成了金色。沈怀瑾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了一句:“三十个人，三十条路，从今天开始，汇成了一条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些身影，林婉儿走得很稳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像一面旗帜。周素娥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踏实，怀里抱着刚领到的官印，印纽上的红绸在风中飘动。孙梅跑了起来，跑向宫门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——是她爹。老人张开双臂，把她抱在怀里，老泪纵横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翻身上马。她没有回刑部，回了沈府。走进书房，打开柜子，拿出卷宗，翻到最新的一页。上面写着第三十八页的内容——女子科举录取三十人，授官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卷宗，塞回柜子里，锁好。三十七页变成了三十八页。多了一页，多了一群人，多了一条路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长出了新叶，嫩绿色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看着那些新叶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。她在想，三年后，还会有第二批女子举人进京。十年后，朝堂上会有更多的女官。一百年后，没有人会觉得女子当官是稀奇事。那时候，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。但没关系。她知道，她做过什么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