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儿第一天到刑部报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穿着一身崭新的七品官袍,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,腰间的银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她站在刑部门口,看着那块“刑部”匾额,站了很久。沈青霜从里面走出来,看到她,没有说什么,只是招了招手。
“进来。”
林婉儿跟在沈青霜后面,走过长长的甬道,走进刑部大堂。堂上已经坐满了人,书吏、差役、主事、郎中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有人在看她的官袍,有人在看她的脸,有人在看她的银鱼袋。
“这是新来的主事,林婉儿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她负责审理京畿一带的积案。你们配合她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沈青霜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——有不服,有好奇,有不以为然。
林婉儿站在大堂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但她没有退缩,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:“诸位,小女——不,下官初来乍到,诸多不懂之处,还请诸位多多指教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沈青霜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公房。
周素娥在户部的第一天,比林婉儿更难。
户部的官员大多是老手,在这个衙门里待了十几年,账目、钱粮、税赋,闭着眼睛都能算。他们对新来的女官没有任何好感——一个女人,能看懂账本吗?周素娥坐在自己的公房里,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,是去年各地上报的税赋汇总。她一本一本地翻,一页一页地看,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算。
旁边公房的一个主事路过,看到她伏案工作的样子,嘴角扯了一下,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装模作样。”
周素娥听见了,没有抬头。
三天后,她把那堆账册全部看完了,发现了两处重大差错——一个是江南某县上报的税赋数字少了一个零,另一个是湖广某府的账目被人改过,多报了三千两银子。她把这两处差错写成报告,呈给了户部尚书。
户部尚书看完报告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周主事,你以前是教书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教算术?”
“是。”
户部尚书把报告放在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,没有再说话。但从那天起,户部里没有人再当着周素娥的面说“装模作样”了。
朝堂上的变化是慢慢发生的。
最开始,那些老臣们还是不习惯在朝堂上看到女人的脸。每次女官们出列奏事,他们就会皱眉头,有人甚至会咳嗽、叹气、摇头。但女官们奏的事,一件比一件扎实。林婉儿整理了刑部的积案卷宗,三个月内理清了上百件陈年旧案。周素娥查出了户部的账目漏洞,为国家追回了上万两银子。孙梅在工部提出了治理黄河的新方案,被采纳了。赵玉兰在兵部整理边关军需档案,发现了一批被贪墨的物资,追回了大批军需。李秀娥在礼部负责科举事务,把考试流程梳理得井井有条,考生们交口称赞。
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那些咳嗽声、叹气声、摇头的动作,渐渐少了。不是因为他们接受了女人当官,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理由反对。女官们做的事,比他们做的还好。
四月初八,沈青霜站在朝堂上,身后是三十名女官。阳光透过殿门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把官袍的颜色照得很亮。新皇坐在龙椅上,看着殿下那片青色的官袍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沈青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是你为天下女子开了路。”
沈青霜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“是皇上圣明,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新皇,“臣当年在永宁县停尸房的时候,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能看到三十名女子站在朝堂上。臣那时候只想着一件事——替死人说话。臣没有想到,替死人说话,说着说着,就替活人开了路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沈怀瑾站在武臣列里,看着沈青霜的背影。她的手还是那样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虎口有老茧。那是握笔握出来的,也是握刀握出来的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是卷宗的第三十八页。他看了看上面那行字——“女子科举成功,三十名女官入朝,大周开启新篇章”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那种大笑,是那种很轻很轻的、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。
沈青霜站起来,退回到武臣列里。她站在林婉儿旁边,林婉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。
“沈大人,”林婉儿小声说,“下官一定能做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霜看着前方,“你比我当年强。”
散朝后,沈青霜带着三十名女官走出殿门。阳光很好,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三十个人走在宫道上,官袍的下摆扫在地上,沙沙作响。沈青霜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“沈大人。”沈怀瑾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拿着卷宗。
沈青霜停下来,转过身。沈怀瑾把那页纸递给她——第三十八页。她接过来,看着上面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那页纸折好,夹进卷宗里,塞回袖子里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很轻。
“还不够。”沈青霜看着前方,“还有更多的女子需要机会。三年后,会有第二批女子举人进京。十年后,朝堂上会有更多的女官。一百年后,没有人会觉得女子当官是稀奇事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三十名女官。
“这是一个开始。”
三十个人站在她身后,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官袍的青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林婉儿站在最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。周素娥站在她旁边,怀里抱着刚领到的公文,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笑。孙梅站在第三排,眼圈还是红的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沈青霜看着她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骄傲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平静。像是走了一条很长的路,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看看风景的地方。不是终点,但可以喘口气了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三十个人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。宫门在望,阳光从门洞里照进来,把整条宫道照得通亮。
她走出宫门,站在阳光里。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这一次,那声音不像石头沉水,像是一扇门打开了,通向一个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。门后面,是三十个人,三十条路。从今天开始,汇成了一条大河,浩浩荡荡地往前流。没有人知道它会流到哪里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它不会倒流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