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还握着顾衍之的手,眼泪没有干,但沈玉华接下来的话,让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“顾大人的身世,还不止这些。”沈玉华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他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页,推到两个人面前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的——顾衍之,永和二年进士,生母柳氏,生父裴元绍。
沈青霜的手猛地松开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像是在吼,又像是在哭,“我是裴元绍的儿子?那个杀了我全家的人,是我爹?”
沈玉华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册子上,一字一句地念:“永和元年,裴元绍纳妾柳氏。永和二年,柳氏生一子,取名顾衍之。同年,裴元绍因故抛弃柳氏母子。柳氏带着儿子改嫁顾维桢,顾维桢视如己出,给儿子取名顾衍之。永和二年,顾衍之中进士,入刑部。天启三年,裴元绍灭沈家满门,柳氏得知真相后自尽。顾衍之从此与裴元绍断绝关系,改名沈怀瑾,以沈家遗孤的身份活下去。”
顾衍之瘫坐在椅子上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手撑在椅子扶手上,指节泛白。
“不,我明明记得灭门那晚有人救我……有人把我从火里拉出来……那个人是沈廷舟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救你的是听骨楼的人。”沈玉华的声音很平,“但那时你已经不是沈怀瑾了。真正的沈怀瑾在灭门当晚就死了,尸体在乱葬岗,仵作验过,确认是沈怀瑾本人。你只是被当成他养大。沈廷舟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时间了。他知道沈家活不过那晚,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照顾沈青霜,替他延续沈家的血脉。他选了顾衍之——不是因为顾衍之有什么特别,是因为顾衍之的母亲柳氏曾经是沈廷舟的病人。沈廷舟救过她的命,柳氏欠沈家一条命。该还了。”
沈青霜站在旁边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她看着顾衍之——那张她叫了十几年“大哥”的脸,那张跟裴元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脸,她想找出一点裴元绍的影子。眉毛不像,眼睛不像,鼻子不像,嘴巴不像。但仔细看,下颌骨的弧度,跟裴元绍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知道吗?”沈玉华问顾衍之。
“不知道。”顾衍之的声音沙哑,“我娘从来没说过。她只说我爹是顾维桢,是个好人,死得早。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——‘衍之,你要好好活着,替沈家做点事。’”
顾衍之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,肩膀在剧烈地抖动。
“我替沈家翻了案,替沈青霜报了仇,替沈家延续了血脉。结果,我是裴元绍的儿子。我亲手把我爹送上了刑场。”
沈青霜蹲下来,看着顾衍之。“你不是裴元绍的儿子。你是顾衍之。你是顾维桢的儿子,是柳氏的儿子。裴元绍只是给了你一条命,他没有养过你一天,没有教过你一句话。你身上的每一分好,都是你娘教的,都是顾维桢教的,都是沈廷舟教的。裴元绍跟你,没有关系。”
顾衍之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她。“你不恨我?”
“恨你什么?恨你替沈家翻了案?恨你替我报了仇?恨你照顾了我十几年?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是顾衍之。是我爹托付的人。是我的——是我的顾衍之。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”
顾衍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沈玉华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,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本册子合上,收进怀里。院子里传来风吹动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。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晃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沈青霜站起来,伸出手。顾衍之握住她的手,借力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“你还叫我大哥吗?”顾衍之的声音很轻。
“叫。叫习惯了。”沈青霜看着他,“但你不是我大哥。你是我顾衍之。”
顾衍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想笑,没笑出来。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沈玉华。“这件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只有听骨楼的档案里有记录。末将也是刚查到的。”沈玉华顿了顿,“末将会把这份档案销毁。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知道顾衍之是裴元绍的儿子。”
“不。”顾衍之开口了,“留着。”
沈青霜和沈玉华都看着他。
“留着。”顾衍之擦了擦眼泪,“这是我的根。我不能假装不知道。我是裴元绍的儿子,但我也是顾衍之。我做过的事,不会因为我是谁的儿子就改变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顾衍之说,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走出听骨楼,骑上马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刮。顾衍之骑着马,走在沈青霜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的灯笼在远处晃动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顾衍之。”沈青霜头也没回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替沈家翻了案。后悔替你爹报了仇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很久。“不后悔。裴元绍该死。不管他是不是我爹,他都该死。我送他上刑场,没有错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骑着马,走到沈府门口。月光照在牌坊上,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顾衍之勒住马,看着那座牌坊,看了很久。
“沈青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沈家人。我不能住在沈府了。”
沈青霜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谁说你不是沈家人?沈家不是看血脉的。沈家是看人心的。你对沈家的心,比谁都真。”
顾衍之的眼眶又红了。
沈青霜翻身下马,推开沈府的门。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新长出来的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沈怀瑾——不,顾衍之——跟在后面,走进院子。
“你的房间还留着。”沈青霜头也没回,“明天,你自己去刑部报到。顾衍之,刑部右侍郎。”
顾衍之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声音很稳,很暖,像冬天的棉被。
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顾衍之走进沈府的大门,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桂花树下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。夜风吹过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