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之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的时候，眼睛是红的，但已经不哭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房梁上的木头纹路，那些纹路在烛光下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，不知道流向哪里。沈玉华没有催他，端起茶碗，茶已经凉透了，他没有喝，只是捧在手里，像是在借茶碗的温度暖一暖自己。
“你母亲柳氏，”沈玉华放下茶碗，声音很低，“被裴元绍抛弃后，带着你改嫁顾维桢。顾维桢对你很好，视如己出。但柳氏心里的恨，一直没有消。”
“她恨裴元绍。不是因为他抛弃了她，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。柳氏是个善良的女人，她在裴府的时候，见过裴元绍做过的事。她知道自己嫁了一个魔鬼。她离开裴府后，每天都在后悔，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。她死之前，拉着你的手，说了一句话。”沈玉华看着顾衍之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找到你爹，让他不得好死。”
顾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震。那些话从他记忆深处翻涌上来，像被压在河底的泥沙被洪水卷了起来。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样子—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握着他的手，力气大得不像是快要死的人。
“衍之，答应娘。找到你爹，让他不得好死。”
那时候他才八岁。他不明白娘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，不明白那个从未见过的爹做了什么。但他答应了，因为娘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。
“我答应了她。”顾衍之的声音沙哑，“我答应我娘，要让裴元绍不得好死。那是我这辈子许下的第一个承诺。”
沈青霜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后来打听到了沈家灭门案。”顾衍之的声音稳了一些，“沈廷舟，太医院院正，被裴元绍灭门，全家三十七口，只活了一个女儿。那个女儿被人从枯井里救出来，送到清河县衙，当了仵作。我打听到，沈家的长子沈怀瑾死在乱葬岗，没有人认领。我那时候在想——如果我用沈怀瑾的身份活下去，就可以接近沈青霜，就可以跟她一起查沈家的案子，就可以找到裴元绍的罪证。”
“你利用了我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。
顾衍之低着头。“是。我利用了你。我利用你对大哥的思念，利用你对沈家的忠诚，利用你对裴元紹的仇恨。我帮你查案，帮你找证据，帮你扳倒裴元绍。但我也在帮我自己——帮我娘报仇。”
沈玉华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你利用沈青霜对你的信任，帮她查案，其实也是在帮自己复仇。”
顾衍之没有反驳。他承认了。
沈青霜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，她的表情看不清楚。她想起了很多事——顾衍之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，拿着刑部的令牌，说“这天下，还没有女人不能碰的尸体”。她以为他是沈怀瑾，以为他是沈家幸存的长子。她信任他，依赖他，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。但现在她知道了，他不是沈怀瑾。他是顾衍之，是裴元绍的儿子，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接近她的人。
“你恨我吗？”顾衍之的声音很轻。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桂花树的香气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树梢上，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。
“不恨。”她说。
顾衍之抬起头。
“你帮了我。”沈青霜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没有你，沈家案翻不了。没有你，裴元绍倒不了。没有你，我早就死了。你是利用了我，但你也救了我。你替我报了仇，替我爹报了仇，替沈家三十七口报了仇。这笔账，算不清。但我不能恨你。”
顾衍之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是裴元绍的儿子，但你也是顾衍之。你是顾维桢的儿子，是柳氏的儿子。你替你娘报了仇，你没有做错。”沈青霜走回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“我认识的顾衍之，不是裴元绍的儿子。是那个在刑部停尸房外等我的人，是那个替我挡箭的人，是那个跟我一起守边关的人。那些事，不会因为你是谁生的就改变。”
顾衍之低下头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沈玉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两位大人，末将该说的都说了。档案末将会销毁，这件事，从此烂在末将肚子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末将先走了。”
门关上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青霜和顾衍之面对面坐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，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树梢的另一边，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。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沈青霜问。
顾衍之抬起头。“我还能怎么办？我还是刑部右侍郎。我还是会查案，还是会替你挡箭，还是会跟你一起守边关。我还是——我还是你的顾衍之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那你还住沈府吗？”
“你让我住吗？”
“住。你的房间还留着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过头。“走吧。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上朝。”
顾衍之站起来，跟着她走出听骨楼。两个人骑上马，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像刀刮。沈青霜骑在前面，顾衍之跟在后面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长安街上空无一人，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，得得得，像心跳一样有力。
走到沈府门口，沈青霜勒住马，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“什么解释？”
“你为什么要在听骨楼里说——‘我是你的顾衍之’？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因为我是。我以前是沈怀瑾，是你的大哥。以后是顾衍之，是你的顾衍之。不管我叫什么名字，我都是那个人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，翻身下马，推开沈府的门。顾衍之跟在后面，两个人走进院子。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新长出来的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沈青霜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关上了门。顾衍之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关上了门。整个沈府沉入了黑暗，只有月亮挂在树梢上，照着空无一人的院子。风吹过桂花树，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