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骨楼的烛火跳了几下,灯芯爆出一朵火花,嗤的一声。沈玉华已经走了,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沈青霜坐在椅子上,顾衍之坐在她对面,隔着一张桌案,桌案上三只茶碗都已经凉了,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膜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你接近我,一开始是为了利用我查裴元绍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,不是在问。
顾衍之没有否认。“是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,骨节咯吱响了一声。她看着顾衍之的脸,那张她叫了十几年“大哥”的脸,此刻变得陌生起来。不是长相变了,是她看他的角度变了。
“你对我的感情,也是假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顾衍之低着头,看着桌案上的茶碗。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,映出他的脸,模糊不清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一开始是假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接近你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利用你。利用你的身份,利用你的仇恨,利用你的能力。你是沈家的女儿,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查沈家案。我只要跟在你的身边,就能拿到裴元绍的罪证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但后来……”顾衍之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眼眶也红了,“后来是真的。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帮你查案,不是因为想利用你,是因为想帮你。我替你挡箭,不是因为怕你死了没人替我报仇,是因为怕你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哽。
“我守边关的时候,看到你站在城墙上,浑身是血,还在往城下扔石头。我那时候想——这个女人,我不要她死。我替她死都可以。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但它在那里,搬不走,移不掉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没有擦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你骗了我十年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顾衍之低下头。“对不起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树的香气,也带着凉意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树梢上,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。
“我爹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时候,他知不知道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知道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也很轻,“他知道我是裴元绍的儿子。但他没有嫌弃我。他说——‘孩子,你是你,你爹是你爹。你娘是个好人,你也会是个好人。’他把我抱在怀里,那时候我刚被救出来,浑身是伤,哭得喘不上气。他的手很暖,拍着我的背,说——‘别怕,以后你就是沈家的长子了。’”
沈青霜的肩膀在微微抖动。
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顾衍之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他救了我的命,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,让我有机会活下去,有机会替我娘报仇。我欠他的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脸上全是泪痕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还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“什么解释?”
“你在听骨楼里说——‘我是你的顾衍之’。这句话,是真的吗?”
顾衍之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看着她,“不管是沈怀瑾还是顾衍之,我都是那个人。那个在刑部停尸房外等你的人,那个替你挡箭的人,那个跟你一起守边关的人。我做过的事,不会因为我的名字变了就变了。我对你的感情,不会因为我的身世变了就变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以后还骗我吗?”
“不骗了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沈青霜伸出手,顾衍之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手心都是凉的,但握了一会儿,慢慢暖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沈青霜松开手,转过身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上朝。”
她走出正厅,骑上马。顾衍之跟在后面,两个人骑着马,走在长安街上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刮,但沈青霜没有缩。
走到沈府门口,沈青霜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顾衍之也下来,两个人站在牌坊下面。月光照在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上,汉白玉的柱子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桂花糖。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给过我一块桂花糖。那时候你假扮沈怀瑾,但桂花糖是真的。我这些年一直在想,你给我的那块桂花糖是什么味道的。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打开,里面是两块桂花糖,用油纸包着,糖已经有点化了,粘在油纸上。他把一块递给她。
“我身上一直带着。习惯了。”
沈青霜接过桂花糖,剥开油纸,放进嘴里。糖很甜,带着桂花的香气,在舌尖慢慢化开。她含了很久,没有嚼。
“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她说。
顾衍之的眼眶红了。
沈青霜转过身,推开沈府的门,走了进去。顾衍之跟在后面,两个人走进院子。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新长出来的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他们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月亮挂在树梢上,照着空无一人的院子。风吹过桂花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沈青霜坐在桌前,没有点灯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,摸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。又从怀里掏出那块长命锁,摸了摸,也放下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卷宗,翻开,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。三十八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八页,从沈家灭门案到女子科举,从八岁的孤儿到刑部尚书。这条路她走了二十五年,身边一直有一个人陪着。那个人叫什么名字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