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烧了半夜,灯芯已经剪了两次。顾衍之没有要走的意思,沈青霜也没有催他。两个人坐在听骨楼的正厅里,隔着那张桌案,桌案上的茶碗已经换过了,新沏的茶冒着热气,茶香在空气中弥漫。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“我承认,”顾衍之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说了太多话,又像是压抑了太久,“一开始我只想利用你。利用你的身份,利用你的仇恨,利用你的能力。你是沈家的女儿,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查沈家案。我只要跟在你的身边,就能拿到裴元绍的罪证。我那时候心里只有复仇,只有我娘临终前的那句话——‘找到你爹,让他不得好死。’”
沈青霜端着茶碗,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,像是在借茶碗的温度暖自己。
“但后来不一样了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和你并肩作战的这些年,我动了真心。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在永宁县,你验出县令死因的那一刻。你蹲在尸体旁边,手上全是血,但你的眼睛很亮。你说‘他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毒死的’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茶碗上慢慢收紧了。
“别人当官,是为了升官发财。你当官,是为了死人。你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开口,替那些不能申冤的人讨公道。你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名利,是为了心里的那杆秤。”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顾衍之低下头,看着茶碗里的茶。茶汤映出他的脸,模糊不清。
“我怕。我怕告诉你真相,你会离开我。你不是沈怀瑾的妹妹,我不是沈怀瑾。我没有资格留在你身边。我只能骗你,骗你一天,骗你一年,骗你十年。能骗多久骗多久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沈青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放下茶碗,用手背擦了擦,但眼泪越擦越多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知不知道,你骗了我十年。十年。我从八岁到十八岁,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,我身边只有你。我爹死了,我娘死了,沈家三十七口人都死了。我以为你是我大哥,以为沈家还有一个人在。结果你不是。”
顾衍之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但你是顾衍之。你是裴元绍的儿子。你是利用我的人。你是骗我的人。可你也是替我挡箭的人,是跟我一起守边关的人,是帮我翻沈家案的人。我不知道该恨你,还是该谢你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恨我吧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轻,“谢我也行。都行。只要你还在我身边,恨我也好,谢我也好,都行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她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你以后还骗我吗?”
“不骗了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树的香气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树梢上,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桂花糖。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给过我一块桂花糖。那时候你假扮沈怀瑾,但桂花糖是真的。我这些年一直在想,你给我的那块桂花糖是什么味道的。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顾衍之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打开,里面是两块桂花糖,用油纸包着,糖已经有点化了,粘在油纸上。他把一块递给她。
“我身上一直带着。习惯了。”
沈青霜接过桂花糖,剥开油纸,放进嘴里。糖很甜,带着桂花的香气,在舌尖慢慢化开。她含了很久,没有嚼。
“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她说。
顾衍之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身上为什么总是带着桂花糖?”她问。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我怕有一天你问我要,我没有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,没有再说话。顾衍之站在她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慢慢落下去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东边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,光从地平线下面透上来,把远处的屋顶染成了淡金色。公鸡开始打鸣,一声接一声,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。
“天亮了。”沈青霜说。
“天亮了。”顾衍之说。
“走吧。回去换衣裳,上朝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,走出正厅。顾衍之跟在后面,两个人骑上马,走在长安街上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。沈青霜走在前面,顾衍之走在后面。她勒住马,等了他一下,让他的马跟她并排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叫我沈青霜了。”
顾衍之愣了一下。“那叫你什么?”
“叫婉清。我爹叫我婉清。我娘叫我婉清。沈怀瑾——真正的沈怀瑾,也叫我婉清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虽然不是沈怀瑾,但你是我爹托付的人。你可以叫我婉清。”
顾衍之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婉清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拨转马头,继续往前走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越来越亮,把整条街照得通明。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有人在买早点,有人在卸门板,有人在扫街。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在晨光中升腾。他们从摊子前面经过,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认出了沈青霜,连忙弯腰鞠躬。
沈青霜没有看他,骑着马,一直往前走。走过长安街,走过牌坊,走到沈府门口。阳光照在“忠烈千秋”的牌坊上,汉白玉的柱子泛着金色的光。
她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顾衍之也下来。两个人站在牌坊下面,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还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你刚才说,后来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。什么时候开始的?具体什么时候?”
顾衍之沉默了很久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永宁县,你验出县令死因的那一刻。你蹲在尸体旁边,手上全是血,但你的眼睛很亮。你说‘他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毒死的’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跟别人不一样。我见过很多人验尸,没有人像你那样,把尸体当成一个人,不是一件东西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。
“那时候你还没有帮我查沈家案,还没有帮我报仇,还没有替我挡箭。你只是蹲在那里,对着一个死人说话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那时候就想——这个女人,我要保护她一辈子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这个人,总是说这种话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进去吧。换衣裳,上朝。”
她推开沈府的门,走了进去。顾衍之跟在后面。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绿光,嫩芽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们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那两块长命锁上——一块在沈青霜的怀里,一块在顾衍之的怀里。两块锁是一对,刻着同样的花纹,刻着同一个字。沈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