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站起来的时候，椅子往后一倾，差点翻了。她没扶，就那么站着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在微微发抖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，把她的表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，像一张被撕开又拼回去的面具。
“我需要静一静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，看不出下面有多深。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跟她平时办案的时候一样稳。但顾衍之认识她太久了，久到能看出她步子里的破绽——她的左脚比右脚慢半拍，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毛病，她自己不知道。
“婉清，别走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慌乱。
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别叫我婉清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，“你不是我哥。”
顾衍之站起来，椅子也往后倾了一下。他想走过去，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他站在桌案后面，双手撑着桌面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知道我不配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但我真的爱你。”
沈青霜猛地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让顾衍之整个人僵住了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混合了所有情绪之后变成的空白。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纸，什么都没有，但什么都能写上去。
“爱？”她的声音拔高了，“你骗了我十年，你拿什么来爱？”
顾衍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看到沈青霜的眼睛里有泪光，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忍着，忍得嘴唇发白，忍得手指攥成了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“你说你爱我。你爱我什么？爱我恨裴元绍？爱我查沈家案？爱我替死人说话？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接近我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我。你假扮我哥，骗取我的信任，利用我的仇恨帮你报仇。你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“不是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大了一些，“后来不是——”
“后来？”沈青霜打断了他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后来是什么时候？是你替我挡箭的时候？是你跟我守边关的时候？还是你跟我一起跪在沈家祖宅里挖墓碑的时候？那些时候，你心里想的是我，还是你的复仇？”
顾衍之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沈青霜擦了一把眼泪，但眼泪越擦越多。她的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哽咽，从哽咽变成了近乎嘶吼。
“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吗？我八岁那年，沈家满门被灭，我从枯井里爬出来，身上全是血。我以为沈家只有我一个人了。后来我遇到了你——沈怀瑾，我的大哥。我以为沈家还有一个人在，以为我不是孤单一个人。我把你当成我的亲人，我的依靠，我的命。我什么都跟你说，什么都信你。”
她顿了顿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结果你不是沈怀瑾。你是裴元绍的儿子。你接近我，是为了利用我。你对我好，是因为你想报仇。你爱我？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告诉我，你拿什么来爱？”
顾衍之的眼眶红了。他从桌案后面走出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想拉她。
沈青霜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
顾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你骗了我十年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“十年。你知不知道十年有多长？我八岁到十八岁，从一个小姑娘长成大人。我学的每一样本事，破的每一个案子，走的每一步路，都有你的影子。我以为你是我哥，以为你是我的家人。结果你不是。”
顾衍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。但我真的——我没有别的办法。我娘死之前让我替她报仇，我答应了她。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我只能接近你，利用你。我不敢告诉你真相，因为我怕你离开我。我怕你知道我不是沈怀瑾，你就不认我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，泪流满面。
“你怕我离开你，你就骗我十年。你知不知道，你骗了我十年，比离开我更让我痛苦？”
顾衍之低下头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这次她的步子乱了，左脚快右脚慢，走得很不稳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停了一下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。我不知道要多久。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，也许一辈子。在这之前，你不要再叫我婉清了。你不是我哥，你没有资格叫我婉清。”
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桂花树的香气。顾衍之站在正厅里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，看了很久。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，灭了两盏。他没有去点，就站在黑暗中。
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。沈青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风吹散了。顾衍之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他想追出去，但腿迈不动。不是没有力气，是不敢。他不知道追上去能说什么，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追。沈怀瑾？顾衍之？裴元绍的儿子？都不是。他什么都不是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光照进正厅，投在地上，一片银白。他看着那片光，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。永宁县，停尸房，烛火下。沈青霜蹲在尸体旁边，手上全是血，但她的眼睛很亮。她说——他不是病死的，是被人毒死的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，他跟这个女人之间，会有一段很长的故事。他没想到，这个故事会这么痛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案前，坐下来。茶已经凉透了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凉的，苦的，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把茶碗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全是沈青霜的脸——她笑的样子，她哭的样子，她验尸时专注的样子，她守城时满身是血的样子，她在沈家祖宅里挖出遗书时手在发抖的样子。每一个样子都刻在他脑子里，刻了十年。也许还会刻更久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，三更天了。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已经偏西了，挂在树梢上，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。他看着那只眼睛，在心里说了一句——婉清，对不起。他知道对不起没有用，但他只能说对不起。
光线从窗外照进来，打在他脸上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层霜。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，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