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骑马出城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没有带王捕头,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骑着一匹老马,从南门出去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走了二十里,拐进一条小路,又走了五里,到了沈家祖宅。祖宅的废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断墙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她拴好马,推开虚掩的柴门,走进去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去年的枯草还没有清理,新草已经从根部长了出来,嫩绿色的,在灰败的废墟中格外刺眼。她穿过院子,走到墓碑前。汉白玉的碑身上结了一层露水,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,“忠烈沈公之墓”几个字被露水浸湿,笔画比平时更深更黑,像是在重新刻一遍。
她跪下来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青砖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潮气透过官袍的膝盖处往里渗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没有动,就那么跪着,低着头,看着墓碑下的青石板。那块青石板下面,曾经埋着一只铁盒子,铁盒子里装着沈父的遗书。现在铁盒子不在了,遗书烧了,秘密封存了。但她心里的那个结,还在。
“爹,娘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女儿来看你们了。”
晨风吹过来,吹动她鬓角的碎发。
“女儿今天来,不是来报喜的。是来问你们一件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碑上的字,“你们认不认识顾衍之?就是那个假扮大哥的人。爹,是你把他从火场里救出来的,是你让他假扮沈怀瑾的。女儿想知道—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知不知道他是裴元绍的儿子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风吹过废墟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沈青霜没有回头,她听得出那个脚步声。她听了十年了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顾衍之没有回答。她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,然后是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。他也跪下了。跪在她身后,隔了几步远的距离。
“来赎罪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不求你原谅,只想告诉你真相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,没有回头。她跪在墓碑前,他跪在她身后。两个人在晨雾中跪着,像是两尊雕像。
“你爹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时候,我跟他说了实话。我说——‘大人,我不是沈怀瑾。我是顾衍之,是裴元绍的儿子。’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个跟他不相关的故事,“你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的声音很稳。他说——‘我知道。’我问——‘那您为什么还要救我?’他说——‘孩子,你是你,你爹是你爹。你娘是个好人,你也会是个好人。’”
沈青霜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他让我假扮沈怀瑾,替他照顾好你。他说沈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,他不能让你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地活着。他说——‘婉清是个苦命的孩子,你替我照顾好她。’”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答应了他。我答应他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——我会照顾好她,我会替她报仇,我会替沈家翻案。但我也会利用她,利用她的仇恨,利用她的能力,帮我找到裴元绍的罪证,帮我娘报仇。”
沈青霜的肩膀在微微抖动。
“我做了。我做到了。裴元绍死了,沈家翻案了,我娘的仇也报了。但我骗了你十年。我利用了你十年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爹救了我的命,我却用他的女儿来报仇。我对不起你爹,对不起你,对不起沈家三十七口人。”
沈青霜擦了擦眼泪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完了?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没有。”顾衍之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,“我还有一句话。这句话我憋了十年,憋到今天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爱你。不是利用,不是欺骗,不是愧疚。是真的爱你。从永宁县你验出县令死因的那一刻开始,我就知道,我这辈子离不开你了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你爱我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爱我什么?爱我恨裴元绍?爱我查沈家案?爱我替死人说话?你爱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爱的就是你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大了一些,“爱你的固执,爱你的倔强,爱你验尸时专注的样子,爱你守城时满身是血的样子,爱你站在朝堂上替天下女子说话的样子。我爱的不是沈怀瑾的妹妹,不是沈家的女儿,不是刑部尚书。我爱的是沈青霜,是你这个人。你骂我也好,恨我也好,不理我也好,我都认。但你不能说我不爱你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,泪流满面地看着他。两个人隔了几步远的距离,跪在晨雾中。她的眼睛红肿,鼻尖泛红,嘴唇在发抖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露水。
“你骗了我十年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利用了我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让我叫了你十年大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让我以为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顾衍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你从来不是一个人。以前不是,现在不是,以后也不是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她伸出手,指着祖宅的大门。
“你走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,没有动。
“走。”她的声音大了一些,“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顾衍之慢慢地站起来,膝盖跪得发麻,他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他看着沈青霜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过身,走出祖宅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中。
沈青霜跪在墓碑前,双手撑着青砖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青砖上,洇开一片又一片的水渍。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照在墓碑上,“忠烈沈公之墓”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她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。
她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着墓碑站稳了。她看着碑上的字,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“沈”字。笔画很深,摸上去硌手。她摸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,走出祖宅。
马还在,低着头吃草。她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骑在马上,回过头看了一眼祖宅。断墙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晃,院子里的杂草中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零零星星地点缀在绿色中间。
她拨转马头,朝京城的方向走去。马蹄踏在土路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但她心里还是凉的。她在想,她原谅他了吗?她不知道。她需要时间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一辈子。在那之前,她不想看到他,不想听到他的声音,不想想到他的名字。但她知道,她做不到。他的名字刻在她心里,刻了十年,剜不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