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之没有走。他被赶出了祖宅，但没有走远。他站在门外，靠着那棵老槐树，树干粗糙，硌得后背生疼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那些光斑发呆。他在等。他不知道沈青霜什么时候出来，但他等得起。他欠她的，不是一时半刻能还清的。
沈青霜出来的时候，看到他靠在树上，脚步顿了一下。她以为他走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但顾衍之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作祟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“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？”
“等你气消。”
沈青霜冷笑了一声，走到马前，解开缰绳。“气消？你骗了我十年，我气消不了。”
顾衍之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翻身上马，看着她拨转马头，看着她从他身边经过。她骑得很慢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。顾衍之跟上去，走在马旁边，没有骑马。
“这些年，我帮你查案，帮你报仇，不是为了利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，“是因为我想赎罪。”
沈青霜勒住了马。“赎什么罪？”
顾衍之停下来，抬起头看着她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脸照得很亮。
“赎我顶替你哥身份的罪。赎我骗你的罪。赎我利用你的罪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。我不求你原谅，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做过的每一件事，我都要负责。”
沈青霜骑在马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你杀了裴元绍，也算是为你母亲报仇了。你不欠谁的。”
“不。”顾衍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“我杀了裴元绍，是为了我娘。但我更想为你赎罪。你爹救了我的命，我却用他的女儿来报仇。这笔账，我还不清。但我想还。一点一点地还。”
沈青霜的眼眶红了，但她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“这些年，我做的每一件事——帮你查案、帮你找证据、帮你翻沈家案、替你挡箭、跟你守边关——不是为了利用。是为了还你爹的救命之恩，还你骗你的罪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知道我不配。但我能做一点是一点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很久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“我怕。我怕你知道我不是沈怀瑾，你就不认我了。我怕你把我当成裴元绍的儿子，恨我入骨。我宁愿你把我当成你哥，利用我，使唤我，骂我——都行。只要你在我身边。”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青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越是这样，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恨你，但我不能恨你。你骗了我，但你对我好。你是裴元绍的儿子，但你杀了他。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你，该怎么叫你，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“你不用现在就决定。”顾衍之看着她，“你可以慢慢想。一年，十年，一辈子。我可以等。”
沈青霜擦了一把眼泪，拨转马头，继续往前走。顾衍之跟在旁边。两个人走在土路上，马蹄踏在泥土上，扬起一片尘土，阳光照在尘土上，像一层金色的雾。
“你骑马吧。走回去太慢了。”沈青霜头也没回。
顾衍之愣了一下，然后翻身上马。他骑的是另一匹马，是他来的时候骑的。两匹马并排走在土路上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土路上，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。
走到城门口，沈青霜勒住了马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顾衍之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跟着我了。”
顾衍之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是说，你不要再跟着我了。你有你的事，我有我的事。你是刑部右侍郎，我也是刑部的。我们在一个衙门里做事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你不能老是跟在我后面。别人会说话。”
顾衍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那我走你旁边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不行。
两个人骑着马，进了城门，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，有人在买早点，有人在卸门板，有人在扫街。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，热气从锅里冒出来，在晨光中升腾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，扯着嗓子吆喝。沈青霜看了一眼那些红艳艳的山楂，没有说话。
顾衍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糖，递给她。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，接过糖，剥开油纸，放进嘴里。糖很甜，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“你身上怎么总是带着糖？”
“习惯了。怕你想吃的时候没有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，含着糖，骑着马，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她心里还是凉的，但糖是甜的。也许有一天，心里的凉会被甜盖住。也许不会。但至少今天，她吃了一块甜的糖。
走到刑部门口，两个人翻身下马。沈青霜走在前面，顾衍之走在旁边，没有跟在后面。门口的差役看到他们，弯腰行礼，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沈青霜走进刑部大堂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，翻开案卷，开始批阅。顾衍之走进旁边的公房，坐下来，也开始干活。两个人隔着一堵墙，各忙各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案卷上，照在笔尖上，照在两个人的手上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顾衍之端着一碗面走进沈青霜的公房，放在她桌上。
“吃面。你早上没吃东西。”
沈青霜看了看面，又看了看他。“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东西？”
“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不吃东西。从永宁县到现在，一直这样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，端起面碗，吃了一口。面有点坨了，但她没有说。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她吃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沈青霜抬起头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在翘。”
顾衍之把嘴角压下去。“你看错了。”
沈青霜低下头，继续吃面。吃完面，她把碗放在桌上，擦了擦嘴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面了。”
顾衍之愣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会去吃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，端起空碗，走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婉清。”
“别叫我婉清。”
“沈青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气消了，告诉我一声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顾衍之走出公房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院子里的树上，叶子绿得发亮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批案卷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