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脚步停了。顾衍之跪在祖宅的院子里,膝盖磕在青砖上,青砖上的青苔被压出了两个坑。晨雾已经散了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官袍的颜色照得很淡。他看着沈青霜的背影,看着她停下来的那一瞬间,心跳得很快。
沈青霜转过身。她的脸上全是泪痕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锋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衍之,看了很久。顾衍之没有躲闪,迎着她的目光,跪得笔直。
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?”沈青霜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过太多次之后的那种沙哑,“你骗了我十年。你说的话,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,我分不清。”
顾衍之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,刀身很短,巴掌长,刃口雪亮。他双手捧着匕首,举到沈青霜面前。
“你可以杀了我。我绝不还手。”
沈青霜看着那把匕首,匕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她认识这把匕首,是顾衍之随身带的,跟了他很多年,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。他杀过人,用这把匕首。他替她挡过箭,也是用这把匕首砍断箭杆。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敢。”顾衍之看着她,“你什么事都敢做。验尸、查案、守边关、跟皇帝要女子科举。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杀我,对你来说不难。”
沈青霜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起匕首。刀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温热的,跟她的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她握着匕首,刀尖抵在顾衍之的胸口,隔着官袍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很快,很重,像擂鼓。
她的手在颤抖。刀尖在官袍上戳出一个凹坑,但没有刺进去。
顾衍之没有动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刺下去。你就不用在恨我和原谅我之间挣扎了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握着匕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刀尖在顾衍之的胸口戳出一个又一个凹坑,官袍的布料被顶得变了形,每一次都差一点就能刺进去。她想刺下去。她想结束这一切,结束这十年的欺骗,结束这十年的痛苦。
但她做不到。
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眼泪流得越来越凶。她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,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。她握匕首的手松了一下,又握紧,又松开。
匕首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弹了一下,滚出去一尺远,停在青砖的缝隙里,刀尖朝上,被阳光照得雪亮。
沈青霜转过身,背对着顾衍之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不想再看到你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他慢慢地站起来,膝盖跪得发麻,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他没有捡那把匕首,转过身,走出了祖宅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他跟沈青霜之间的距离。每走一步,距离就远一点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婉清。”
“别叫我婉清。”
“沈青霜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
“匕首留给你。以后你想杀我的时候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他跨出门槛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风中。沈青霜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她蹲下来,捡起那把匕首,捧在手里。刀柄上还有他的体温,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。
她看着那把匕首,看了很久。刀身上映出她的脸,泪流满面,狼狈不堪。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,走到墓碑前,跪下来。
“爹,娘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女儿该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风吹过废墟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。她跪在墓碑前,跪了很久。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,从头顶移到西边。她没有起来。她在想,如果爹还活着,他会怎么选?爹明知道顾衍之是裴元绍的儿子,还是救了他,还是让他假扮沈怀瑾,还是让他照顾自己。爹选择了原谅。不是原谅他的出身,是原谅他的命运。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,但能选择自己做什么样的人。顾衍之选择了做沈怀瑾,做她的哥哥,做她的战友,做她的——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
天快黑了。她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着墓碑站稳了。她转过身,走出祖宅。马还在,低着头打瞌睡。她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骑在马上,回过头看了一眼祖宅。断墙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晃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但杂草中开着几朵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在暮色中格外鲜艳。
她拨转马头,朝京城的方向走去。马蹄踏在土路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。她骑在马上,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,捧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刀身在暮色中发暗,但刃口还是亮的。
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,催马快走。城门快关了,她必须在关城之前赶回去。沈怀瑾——不,顾衍之——还在城里。她不知道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什么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永远躲着他。匕首还在她手里,刀柄上的体温已经散尽了,冰凉凉的,像一块铁。
她骑在马上,迎着暮色,朝京城的方向疾驰。身后的祖宅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暮色中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