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之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沈府西跨院的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听窗外的打更声从一更响到三更,从三更响到五更。月亮从东窗移到西窗,光线从银白变成灰白。他想了很多事——永宁县停尸房里沈青霜蹲在尸体旁边专注的眼神,刑部大堂上她一声“行刑”时的干脆利落,边关城墙上她满身是血还在往城下扔石头的样子。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刻在他脑子里,刻得太深,剜不掉了。
天刚蒙蒙亮,他起床,换上官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写好的辞呈。辞呈是昨晚写的,写了撕,撕了写,反反复复好几遍。纸篓里堆满了纸团,最后留下的这一份也不长,只有几行字——“臣顾衍之,本名顾衍之,非沈怀瑾。多年冒名,欺君罔上,罪不可赦。无颜再居官位,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刑部右侍郎之职,回乡种田。”
他把辞呈折好,塞进袖子里,走出房间。经过沈青霜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,不知道她醒了没有。他站了几息,抬起手想敲门,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想敲门,想告诉她他要去辞官,想听听她会说什么。但他不敢。他怕她不在乎,更怕她在乎。
手放下来,转过身,走了。
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他走到大门口,推开沈府的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没有回头。
御书房里,新皇正在批奏折。朱笔在纸上划来划去,批完一本又一本,太监总管在旁边站着,手里捧着一摞还没批的。顾衍之跪在御前,双手呈上辞呈。太监总管接过去,转呈新皇。新皇放下朱笔,拿起辞呈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你立下大功,为何辞官?”新皇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裴元绍案、太后案、赵崇光案、边关守城、北狄和谈,哪一件少得了你?朕正要重用你,你倒好,递辞呈。”
顾衍之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砖。金砖冰凉,寒气透过官袍的膝盖处往里渗。“臣身份造假,多年冒名沈怀瑾,欺君之罪,不敢再居官位。”
新皇靠在龙椅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衍之。“朕知道。”
顾衍之猛地抬起头。
“朕早就知道了。”新皇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琐事,“听骨楼是朕的,你刚进刑部的时候,朕就知道你不是沈怀瑾。朕查过你的底,知道你是顾衍之,知道你是裴元绍的儿子。但朕没有揭穿你,因为朕看中的不是你的身份,是你的能力。你查案、审案、断案,比刑部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手还强。大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顾衍之的眼眶红了。
“朕不怪你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但你若坚持辞官,朕也不拦你。”新皇看着他,“朕只问你一句——你辞官,是为了朕,还是为了沈青霜?”
顾衍之低着头,没有回答。
“为了她?”新皇替他回答了。
“臣……无颜再面对沈青霜。臣骗了她十年,利用了她十年。她虽然原谅了臣,但臣过不了自己这一关。臣每次看到她,就想起自己是怎么骗她的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臣不配待在她身边。”
新皇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碗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又放下了。
“你配不配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沈青霜说了算。”新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她原谅了你,说明她觉得你配。你辞官,是对她的不尊重。她原谅你,是因为她相信你以后不会再骗她。你辞官跑了,是辜负了她的信任。”
顾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你自己想想。”新皇把辞呈放在御案上,没有批,“辞呈先放着,朕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你想清楚了,再来找朕。”
顾衍之跪安,退出御书房。走在宫道上,阳光很好,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他走得很慢,心里很乱。新皇的话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。他辞官,是为了逃避。逃避沈青霜,逃避自己的过去,逃避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。但辞官解决不了问题。他骗了沈青霜十年,不是辞了官就能抹掉的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他看到了沈青霜。
她站在宫门外,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,腰佩紫金鱼袋,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官袍的颜色照得很淡。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,额头上全是汗,脸颊泛红。她没有骑马,是跑来的。
“你去找皇上了?”她问。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
“辞官?”
顾衍之又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,近到她身上的皂角气味他能闻得到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辞官,问过我吗?”
顾衍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你对不起我,说你不配待在我身边。但你辞官跑了,让我怎么办?刑部右侍郎的位子谁坐?那些案子谁来审?那些女官谁来带?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
顾衍之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不是说不骗我了吗?你不是说是我的顾衍之吗?你辞官跑了,算什么顾衍之?”沈青霜的眼泪流了下来,她没有擦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“你留在刑部,好好当官,好好查案,好好赎罪。这才是你该做的事。逃跑,是最没出息的选择。”
顾衍之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很亮,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你不希望我走?”
“不希望。”
“你不恨我了?”
“恨。但你走了,我恨谁去?”
顾衍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回去上班。今天的案卷还没批完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朝刑部的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头也没回,“晚上回来吃饭。沈玉华带了青州的酱牛肉,你爱吃。”
顾衍之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,不是后面。
“婉清。”
“别叫我婉清。”
“沈青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酱牛肉给我留点。上次沈玉华带的,你全吃了,一口没给我留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顾衍之看到了。她翘嘴角的样子,跟十年前在永宁县停尸房里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。变的是时间,不变的是她。他加快脚步,跟她并肩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春天真的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