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回到刑部的时候,心里还在想着酱牛肉的事。她坐在公房里,翻开案卷,批了几份,又合上。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顾衍之今天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,虽然他说“酱牛肉给我留点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,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。
她站起来,走到隔壁公房,推开门。里面空荡荡的,桌案上的案卷整整齐齐地摞着,笔架上的笔洗得干干净净,砚台里的墨汁倒掉了,砚台扣在桌角。官帽挂在衣架上,朝服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椅子上。抽屉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王捕头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,一脑门子汗。“沈大人,顾大人他……他辞官了,今早离京。”
沈青霜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。
“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“南门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”王捕头擦了一把汗,“末将也是刚知道。顾大人谁都没告诉,一个人骑了马,背上背了个包袱,从南门出去的。守城的士兵说他走得不快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犹豫。”
沈青霜没有犹豫。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公房,从墙上摘下马鞭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怀里,走到院子里,翻身上马。马是她平时骑的那匹老马,不算快,但耐力好。她夹了一下马腹,老马嘶鸣一声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冲出了刑部的大门。
王捕头在后面喊:“沈大人!您一个人去?要不要带几个人?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她沿着长安街往南疾驰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声音又急又脆。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,有人认出了她,喊了一声“沈大人”,她没听见,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。
出了南门,官道笔直地通向远方。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,一望无际,风吹过麦浪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她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。官道上空荡荡的,看不到人影。
她催马快跑。老马喘着粗气,口鼻泛白沫,但她没有减速。她不能减速。她怕追不上他,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。他骗了她十年,利用了她十年,她恨他,但她不能没有他。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路,转得她头疼。
追出二十里,终于看到了一个黑点,在官道尽头慢慢移动。她眯着眼睛辨认,是个人,骑着马,背上背着一个包袱。那人的身形她太熟悉了——肩膀的宽度,腰背的弧度,骑马时微微前倾的姿势。她看了十年了,不会看错。
她夹紧马腹,抽了一鞭。老马嘶鸣一声,加快了速度。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的背影,看到他官袍的旧补丁,看到他腰间那把新换的佩刀,看到他包袱上系着的那块旧帕子,是她去年送给他的那一块,洗得发白了还系着。
“顾衍之!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顾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震,勒住了马。他回过头,看到沈青霜骑在马上,正朝他冲过来。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,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,有几缕贴在脸上。她的脸通红,分不清是晒的还是急的。
他愣住了。他没有想到她会追来。他辞了官,离了京,以为她会松一口气——少了一个骗她十年的人,她可以清净了。但她追来了。
沈青霜勒住马,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。两匹马都在喘气,马鼻子冒着白气,尾巴甩来甩去。她看着他,看了几息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骗我。”
顾衍之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昨天说,你不骗我了。今天你就骗我。”沈青霜擦了擦眼泪,但眼泪越擦越多,“你说你不走,你说你要留下。结果你一个人跑了。你连辞官都不告诉我,你连离京都不告诉我。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
顾衍之的眼眶红了。“我不是沈怀瑾,我没有资格待在沈府,没有资格待在刑部,没有资格待在你身边。我留下来,只会让你难做。”
“谁说你没有资格?”沈青霜的声音拔高了,“我说你有资格你就有资格。你是顾衍之,你是帮我报仇的人,你是替我挡箭的人,你是跟我守边关的人。你不是沈怀瑾,你是我的顾衍之。你走了,我去找谁?”
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沈青霜看着他,目光很坚定,“你不回去,我就不走。你走到哪里,我追到哪里。你回青州,我追到青州。你下江南,我追到江南。你上天入地,我追到天边地头。”
顾衍之低下头,肩膀在微微抖动。
“你哭什么?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骗我的时候不哭,利用我的时候不哭,辞官的时候不哭。我说要追你,你就哭了?”
顾衍之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“我不是哭,我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我是没想到。没想到你会追来。”
沈青霜擦了一把眼泪,拨转马头,面朝京城的方向。“走吧。回去。刑部还有一堆案子等着你批。林婉儿那个新来的主事,连卷宗都不会分类,你得教她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几息。然后他拨转马头,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,不是后面。
“婉清。”
“别叫我婉清。”
“沈青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酱牛肉还在吗?”
“在。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,结果你全吃了。”
“这次真的给你留着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顾衍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沈青霜看到了,她的嘴角也翘了一下。两个人骑着马,并肩走在官道上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麦田上,麦浪翻滚,绿得像海。
城门口,王捕头带着几个人在等着。看到两个人一起回来,他的眼睛亮了,但什么都没问。他弯腰行礼,让开道路,看着两个人骑着马进了城。
长安街上,阳光很好。沈青霜走在前面,顾衍之走在旁边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有人在买早点,有人在卸门板,有人在扫街。卖豆腐脑的摊子还支着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在阳光下升腾。一切如常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沈青霜知道,一切都变了。不是变坏了,是变真了。从今天起,她面前的人不是沈怀瑾,是顾衍之。他不是她哥,是她的——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但她知道,他在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