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之的马头已经拨向了南边,朝着青州的方向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,孤独得像一只离群的雁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远,心里有个声音在喊——追上去,不追你就真的失去他了。她夹紧马腹,抽了一鞭,老马嘶鸣一声,蹄子扬起尘土,朝南边冲去。
风吹在脸上像刀刮,眼泪刚流出来就被吹散。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跑过了。上一次这样跑,是十年前,沈家案刚有线索的时候,她连夜骑马从清河县赶到京城,跑死了两匹马。那时候她心里有恨,支撑着她跑下去。今天她心里也有东西支撑着她跑下去。不是恨,是怕。怕他真的走了,怕他真的不回来了。
“顾衍之,你给我站住!”
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,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顾衍之的背影猛地一僵,他勒住了马。马嘶鸣一声,前蹄抬起来,在空中蹬了几下,落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手在发抖,缰绳在他手里簌簌地响。
沈青霜追上来,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腿软了一下,膝盖磕在官道的石头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,但她顾不上。她走到他面前,站在马头旁边,抬起头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中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团火。
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顾衍之骑在马上,低着头看她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。他没有说话,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你昨天说你不走。你说你要留下。你说你要赎罪。”沈青霜的眼泪流了下来,“今天你就跑了。你骗我。你又骗我。”
顾衍之翻身下马,站在她面前,隔了两步远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不配留在你身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是裴元绍的儿子。我骗了你十年。我利用了你十年。我没有资格待在你身边,没有资格住在沈府,没有资格当你的家人。”
沈青霜走过去,走到他面前,离他很近。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衣袖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拉得很紧,紧到指节泛白。
“你是裴元绍的儿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但你也是我十年的家人。我爹死了,我娘死了,沈家三十七口人都死了。我以为是沈怀瑾的人,不是沈怀瑾。我以为是亲哥的人,不是亲哥。我身边只有你了。”她顿了顿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“你走了,我就真的一个人了。”
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沈青霜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。那双手他看了十年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虎口有老茧。那是握笔握出来的,也是握刀握出来的。那双手验过上千具尸体,签过上百份处决令,守过边关的城墙,写过女子科举的奏折。那双手拉过他的衣袖,在永宁县停尸房门口,在刑部大堂上,在边关的雪地里,在沈家祖宅的墓碑前。每一次,都拉得很紧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走?”
顾衍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青霜松开他的衣袖,退了一步。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走。你走了,我就真的一个人了。没人帮我查案,没人替我挡箭,没人跟我守边关,没人帮我想女子科举的方案。你走了,刑部右侍郎的位子空了,谁坐?那些女官谁来带?林婉儿连卷宗都不会分类,你还没教她。周素娥的账目还没核对完,你还没帮她复核。你走了,这些事谁来干?”
顾衍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青霜瞪着他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在翘。”
顾衍之把嘴角压下去。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。”沈青霜看着他,“你这个人,每次心虚的时候嘴角都会翘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骗了我十年,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嘴角都翘。你自己不知道?”
顾衍之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。沈青霜知道。她一直知道。她只是没说。
“你跟我回去。”沈青霜看着他,“你不回去,我就站在这里不走。太阳晒死我,雨淋死我,风吹死我,都行。你走了,我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顾衍之的眼眶又红了。他看着沈青霜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很亮。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条一条的小溪。
“你不恨我了?”
“恨。但你走了,我恨谁去?”
顾衍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走过去,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凉,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,慢慢暖了起来。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沈青霜的嘴角翘了起来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那你还走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沈青霜松开他的手,转过身,走到自己的马旁边,翻身上马。顾衍之也上了马。两个人骑着马,并排站在官道上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麦田上。麦浪翻滚,绿得像海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沈青霜拨转马头,朝京城的方向走去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不是后面。两匹马并排走着,马蹄踏在官道上,得得得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桂花糖?”
“不是。你欠我一个称呼。”
“什么称呼?”
“你不能叫我沈青霜了。太生分。你也不能叫我婉清,那是爹叫的。你叫我——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你自己想。想不出来就别回沈府了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青霜。”
沈青霜愣了一下。
“我叫你青霜。你爹叫你婉清,你娘叫你婉清,沈怀瑾叫你婉清。我叫你青霜。那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。青女素娥俱耐冷,霜——是你亲生父亲的姓。你是沈青霜,不是谁的妹妹,不是谁的女儿,不是谁的附庸。你是你自己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阳光照在泪珠上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“好。以后你就叫我青霜。”
两个人骑着马,并肩走在官道上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麦田里的麦浪翻滚,绿得像海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。春天真的来了,这次是真的。
走到城门口,王捕头带着几个人在等着。看到两个人一起回来,他的眼睛亮了,但什么都没问。他弯腰行礼,让开道路,看着两个人骑着马进了城。长安街上,阳光很好。卖豆腐脑的摊子还支着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一切如常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从今天起,沈青霜不是一个人了。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过。只是她今天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