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风忽然停了。麦田里的麦浪不再翻滚,像是连风都在等着什么。沈青霜和顾衍之站在马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,两个影子离得很近,只差一步就能挨在一起。
顾衍之看着她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沈青霜上前一步。这一步迈得很慢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手抱住他,双臂环过他的腰,脸埋在他的胸口。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,哭声闷在他怀里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。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他伸出手,紧紧地抱住她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眼泪滴在她的发间,一滴一滴,滚烫的。
“不要再走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模糊不清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顾衍之泣不成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只能抱紧她,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她,像是要把十年的愧疚、十年的隐瞒、十年的感情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他的手在她背上微微发抖,指尖陷进官袍的布料里,攥出了褶皱。风吹过来,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的。
过了很久,哭声渐渐小了。沈青霜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,鼻尖红红的,脸上的妆全花了。顾衍之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,眼眶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官袍的袖子被她哭湿了一大片。
“你骗了我,”沈青霜的声音沙哑,“但你救了我,帮了我,你是我最亲的人。我爹死了,我娘死了,沈家三十七口人都死了。我以为我是沈怀瑾的妹妹,结果我不是。我以为你是沈怀瑾,结果你也不是。我们俩都是假的。但假了十年,假的也变成真的了。”
顾衍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我真的不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很坚定,“你赶我走,我也不走。你打我也好,骂我也好,不理我也好,我都赖着不走。我欠你的,用一辈子还。”
沈青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一辈子太长了。你先还十年再说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官袍,胸口湿了一大片,全是眼泪。她又看了看顾衍之的官袍,袖子湿了,肩膀湿了,胸口也湿了。
“你的官袍被我哭湿了。”
“没事。回去换一件。”
“你的包袱里还有官袍吗?”
“没有。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。”
“那你穿什么?”
“穿你的。”
沈青霜瞪了他一眼。“我的官袍你穿不上。你比我高一个头。”
顾衍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那就穿便服。今天不去刑部了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不行。今天还有一堆案子要批。林婉儿那个新来的主事,连卷宗都不会分类,你得教她。”
“明天教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案子。”
“那就晚上教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过身,走到自己的马旁边,翻身上马。顾衍之也上了马。两个人骑着马,并排站在官道上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麦田上。麦浪翻滚,绿得像海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沈青霜拨转马头,朝京城的方向走去。
顾衍之跟在旁边。两匹马并排走着,马蹄踏在官道上,得得得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再叫我沈青霜了。”
“那叫你什么?”
“叫青霜。你刚才说的。青女素娥俱耐冷。我叫青霜。”
顾衍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好。青霜。”
沈青霜的嘴角也翘了一下。两个人骑着马,并肩走在官道上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麦田上。麦浪翻滚,绿得像海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。春天真的来了,这次是真的。
走到城门口,王捕头还带着几个人在等着。看到两个人一起回来,而且靠得很近,他的眼睛亮了,但什么都没问。他弯腰行礼,让开道路,看着两个人骑着马进了城。
长安街上,阳光很好。卖豆腐脑的摊子还支着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一切如常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沈青霜骑着马,走在长安街上,顾衍之走在旁边。她忽然勒住马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递给卖糖葫芦的小贩。
“来一串。”
小贩接过银子,拔了一串最大的,递给沈青霜。沈青霜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。她把糖葫芦递给顾衍之。
“你尝尝。”
顾衍之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太酸了。”
“酸就对了。”沈青霜抢回糖葫芦,又咬了一口,“甜的东西吃多了,会腻。酸的才不会腻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两个人骑着马,穿过长安街,穿过牌坊,走到沈府门口。阳光照在“忠烈千秋”的牌坊上,汉白玉的柱子泛着金色的光。他们翻身下马,推开沈府的门,走了进去。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新长出来的嫩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沈青霜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顾衍之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两扇紧闭的门上。风吹过桂花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但它们在说。它们在说——回来了。都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