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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5章 顾衍之留下

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020 2026-04-30 14:03:45

两个人骑着马,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。太阳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,麦田里的麦浪在热风中翻滚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沈青霜骑在前面,顾衍之跟在旁边,两匹马挨得很近,马蹄踏起的尘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匹是哪一匹的。从城外到城里的路,他们走了十年,今天走得不快,比平时慢得多,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
城门口的士兵换了岗,新来的不认识沈青霜,想拦,被老兵一把拽住。“你不想活了?那是刑部的沈大人。”新兵脸色一变,连忙低头,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拿稳。沈青霜从他们面前经过,没有看他们,目光一直看着前方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也没有看他们。两个人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春天午后的湖面,看不出下面有多深。

长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。午饭时分,街边的饭馆飘出饭菜的香味,有人在路边蹲着吃面,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喝汤,有人从酒楼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往下看。看到沈青霜和顾衍之骑着马从街上经过,有人认出了他们,喊了一声“沈大人”,又喊了一声“顾大人”。沈青霜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顾衍之也点了点头。

走到刑部门口,沈青霜勒住了马。她看着刑部那块匾额,看了几息。匾额上的字是黑漆描金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,“刑部”两个字写得很正,一笔一划都不苟且。王捕头从里面跑出来,牵住马。

“沈大人,顾大人,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沈青霜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他,头也没回地走进刑部大门。顾衍之跟在后面。

刑部大堂里的人看到两个人一起回来,眼神都有些微妙。消息早就传开了——顾衍之辞官了,离京了,沈青霜追出去了。现在两个人一起回来,顾衍之的包袱还在马背上没解下来,官袍上全是土,眼眶红红的,一看就是哭过的。没有人敢问,所有人都低着头,假装在忙自己的事。

顾衍之走进自己的公房,站在门口。桌案上的案卷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,整整齐齐地摞着。笔架上的笔洗干净了,砚台扣在桌角,官帽挂在衣架上,朝服叠在椅子上。一切如常,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沈青霜站在他身后。“你去见皇上。把辞呈要回来。”

顾衍之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你不跟我去?”

“你自己去。皇上要问什么,你自己答。我不能替你做一辈子的主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份辞呈,辞呈还在,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他看了看上面的字——“臣顾衍之,本名顾衍之,非沈怀瑾。多年冒名,欺君罔上,罪不可赦……”他把辞呈重新折好,塞回袖子里,走出刑部大门,骑马往皇宫的方向去了。

沈青霜站在刑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安街的人流里。她没有跟上去。她知道,有些路得他自己走。她能追他到城外三十里,但不能替他跪在御前。

御书房里,新皇正在用午膳。几碟小菜,一碗米饭,一碗汤,简简单单。太监总管进来通报的时候,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顾衍之跪在御前,从袖子里掏出那份辞呈,双手捧着,没有递给太监总管,而是举过头顶。

“陛下,臣收回辞呈。”

新皇靠在龙椅上,看着他,没有接辞呈。沉默了片刻,问了一句:“想通了?”

“是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坚定,“臣还有未竟之业。刑部的案子没审完,女子科举的后续没办完,边关的和约没落实。臣不能走。”

新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接过那份辞呈,看也没看,放在烛火上点燃了。火苗舔着纸边,一点一点地往上爬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没——“臣顾衍之”——烧掉了。“欺君罔上”——烧掉了。“罪不可赦”——烧掉了。纸烧成了灰,新皇把灰烬拨了拨,散开了。

“好,朕准了。”

顾衍之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回去干活。刑部积了一堆案子,沈青霜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
顾衍之站起来,鞠了一躬,退出御书房。走在宫道上,阳光很好,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,大步流星,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旗。

走出宫门,沈青霜在门外等着他。她靠在宫墙的阴影里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,正在吃。看到顾衍之出来,她几口把剩下的两颗山楂吞了,把竹签扔进路边的沟里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辞呈烧了。皇上让我回去干活。”
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那走吧。刑部积了一堆案子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,嘴角也翘了一下。两个人骑着马,并肩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。

“顾衍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不要再说自己不配了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
“你说自己不配,就是不给我面子。我原谅的人,你凭什么说不配?”

顾衍之的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“你只会说好?”

“好。”

沈青霜瞪了他一眼,但没有生气。她拨转马头,朝刑部的方向走去。顾衍之跟在旁边。两匹马并排走着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得得得的声音在长安街上回荡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,只有节奏,只有心跳。

刑部门口的差役看到两个人回来,连忙弯腰行礼。沈青霜走在前面,顾衍之走在旁边。大堂里的人看到他们,眼神里的微妙已经变成了了然——不走了,留下了,还是刑部右侍郎。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偷偷笑了笑,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
顾衍之走进自己的公房,把官帽从衣架上取下来,戴好。把朝服从椅子上拿起来,抖了抖,穿上。把砚台翻过来,倒上水,磨墨。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,蘸了墨,翻开案卷,开始批。一切恢复了原样,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但一切都变了。不是变坏了,是变真了。

沈青霜站在自己公房的门口,隔着墙听隔壁公房里的声音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案卷翻动的哗啦声,茶碗端起放下的叮当声。每一个声音都很熟悉,听了十年了。她听了十年,今天听的时候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感动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平静。像是走了一条很长的路,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。不是终点,但可以喘口气了。

她转过身,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翻开案卷,拿起笔,开始批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两个公房,两支笔,两个声音,汇成一条河,在安静的大堂里流淌,流过午后的阳光,流过堆积如山的案卷,流过十年的岁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春天真的来了,这次是真的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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